满府的廊檐底下,一夜之间立起了几百只灯架子。灯节前一天,府里上上下下都在扎灯。
长街似的夹道两旁,媳妇婆子踩着凳子往檐下挂纱灯,红的、紫的、宫粉的,风一过,几百只灯穗子一齐晃。空气里一股新浆糊混着桐油的味道,老远就闻得见。
贾琮一早起来,先做了两件事:把赏单副单从贴身荷包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再原样折好放回去。
“元宵另有旨意”,六个字压在心上两天了。赏完了东西还要赏话,这话是糖是刀,明日见分晓。他把这桩事压在心底,压到最稳当的地方,照常提了药箱出门。
晴雯挪馆的日子定在十六。今儿他得去怡红院走最后一趟,瞧瞧病扎实没有。名正言顺的由头,也顺路把这条线拢一拢。
怡红院里正热闹。廊下摆开两只藤箱,几个小丫头进进出出,把针线笸箩、尺头、零碎缎子一样样往里码。晴雯坐在廊凳上看着,脸色比前月红润多了,手里还捏着一根针,闲不住。
见他进来,晴雯起身要行礼,被他抬手拦住:“坐着。病人不兴多礼。”
“哪还算病人。”晴雯嘴上犟,到底把手伸了出来。贾琮三指搭上,脉来和缓,指下有根,病气去干净了。
“扎实了。”他收回手,“十六挪过去,头一个月仍不许熬夜赶针线,早晚各一趟走动,别老坐着。”
“知道啦。”晴雯把针往笸箩里一插,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三爷,到了那边,我……”
“到了那边,把潇湘馆的针线活儿做出个样子来,比什么都强。”
晴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重重点头。
袭人从屋里迎出来,脸上堆着笑:“给三爷请安。我们正收拾箱笼呢。妹妹好造化,潇湘馆是清净地,姑娘又是顶体面的人,往后可舒心。”
“劳你费心帮着归置归置。”贾琮称得客气。袭人连说不敢当,转身又招呼小丫头们轻拿轻放,那句”好造化”说得又甜又软,尾音却收得急,像一根针扎进布里,快得看不出针脚。
出了院门,青儿跟在后头小声嘀咕:“三爷,方才花大姐姐笑的声儿,比哭的声儿还软。晴姑娘这一走,怡红院针线头一份的名儿,可就空出来了。”
“你倒听出门道了。”贾琮没回头,“这话出你的口,入我的耳,到此为止。”
青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潇湘馆里比往常暖和。西暖阁新添了炭盆,窗纸全换了新的,紫鹃正领着两个小丫头挂帐子,炭气烘得满屋暖燥。
黛玉歪在炕上看书,见他进来,眼皮抬了抬:“又来看你的病人?我这儿可不是收容的地方,一个一个都往里塞。”
“姑娘这地方,寻常人塞不进来。”贾琮放下药箱,先扫她的气色:两颊有血气了,眼下淡青浅了些,只眉心一点蹙痕还在。
紫鹃在一旁抿嘴笑:“三爷不知道,暖阁的炭是姑娘前儿就叫添的,猩猩毡的褥子也翻出来了。嘴上说着不收容,收拾得比谁都在行。”
“紫鹃!”黛玉把书往炕桌上一放,“你这张嘴,越发没个把门的。”
贾琮只当没听见,请脉。脉象和缓中带一点弦,比初八那日松了些。他心中有数:“蜜丸接着吃,香附再留三日就撤。”
“我知道。”黛玉顿了顿,忽然问,“明儿灯节,宫里是不是还有旨意?”
这话问得突兀。贾琮抬眼看她。黛玉的目光落在书上,语气随意,指尖却把书页角捻卷了。
“姑娘怎么知道?”
“外头婆子媳妇都嚼遍了。”她轻哼一声,“娘娘单赏了你一份,满府谁不说嘴。我只问你一句,只怕宫里还有话要来,你应付得来么?”
“应付得来。”贾琮答得平实,“姑娘放心。”
黛玉没再言语。半晌,她把书页抚平,淡淡道:“应付得来就好。你是个有分寸的,我白操这份心。”
贾琮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一句,声音不高:“明儿灯会上,少喝些酒。”
他回身,黛玉已经低头看书了,只看得见发顶一支素银簪子。
“记下了。”
出园子已近晌午,贾琮直奔后门街。容生堂记柜上今儿对年下总账,琏二嫂子亲自来了。
凤姐坐在柜房里,面前摊着三本账,算盘珠子拨得脆响,炭盆烧得暖燥。见他进门,头也不抬:“三爷可算来了,我给你念念。年下这一个月,药皂出了四十一锅,香膏二十六批,官眷下定的排号排到二月初十往后了。定钱收进来一百一十六两。你一成归我,九九归一,这年咱们都过肥了。”
贾琮凑近看账。排号册子密密麻麻,翻了三页还没到头,墨香混着新纸味儿。
“火成这样,锅不够了。”凤姐合上账本,眼睛发亮,“我的意思,开春再添两口锅,人手从我这里拨。三爷你说句话。”
“锅能添,火候添不得。”贾琮道,“香膏里几味料要守足日子,快了就走味。二嫂子,咱们做的是回头客的买卖,砸招牌的事不干。”
凤姐盯他半晌,笑了:“你这人,银子送到手边还往外推。罢了,听你的。不过下定排号的章程归我管,吊着卖,也得吊出个样子来。”
对完账,凤姐起身理衣裳,临出门又回头,声儿压低了:“三爷,明儿灯节,娘娘那头还有旨意,府里都传遍了。我只问你一句,娘娘这是要用人,还是要赏人?”
“二嫂子以为呢?”
“我看哪,是要用。”凤姐笑意深了,“赏东西是情分,问方子是差事。情分用完就完了,差事做上路才长。这条线要是搭上了,你柜上这点买卖,往后就是小巫见大巫。”
“借二嫂子吉言。”
送走凤姐,贾琮独自立在柜房里,把三页排号册又翻了一遍。
铺子的买卖火出了圈,晴雯落定,宫里旨意将至,金玉之说压园。四条线,四个方向,牵牵绕绕,都攥在他这一只手里。他忽然意识到,从穿过来那天算起,救人、开铺、搭线、还账,零零碎碎做了这许多,到今儿才头一回看清,这些零碎已经连成了一片网。
网还小,眼儿还稀。可网就是网。
未时刚过,青儿一路小跑进来,气都没喘匀:“三爷,快回府,宫里来人了!”
贾琮赶回府时,贾母上房外院已经站满了人。这一回来的不是颁赏的太监,是个穿青缎褂子的内监,身后跟着个五十来岁的嬷嬷,沉色宫装,鬓角抿得一丝不乱,眉眼纹丝不动。
旨意不复杂:正月十五元宵,娘娘赐府里家宴灯会,灯烛烟火由内库拨给,叫老太太领着一家子,热热闹闹过节。
阖府谢恩。内监宣完旨,侧身让出那嬷嬷,道:“这位是娘娘跟前的周嬷嬷,娘娘有话。”
满院子的呼吸都屏住了。
“娘娘说,老奴奉旨回府,给老太太问安。”周嬷嬷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再问一句,府上琮哥儿的方子,是怎么个讲究。明儿晚上灯会上,老奴奉娘娘的话,当面请教。”
一院子的目光,唰地落到贾琮身上。
贾琮垂手出列,躬身:“回嬷嬷,明晚恭候。”
周嬷嬷上下打量他一眼,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
就是这一眼,贾琮心里透亮:明晚那一场,答得好是赏,答不好是祸。娘娘隔着宫墙看了他这许久,终于要当面掂一掂他的斤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