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教授默默的回到帐篷之中。
此时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谷地里的光线暗得比外面要快,山壁的阴影像潮水一样从两边涌过来,一点一点吞掉地面上残余的光斑。
温度在继续降。
楚天裹紧了外套,坐在帐篷前的石头上,看着那棵大树在暮色中的轮廓。
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七个字符。
此下封禁,入者不归。
当年刻下这行字符的人——枢机门、鉴真门、御机关的前辈们。
他们找到了这个地方,却没能进去。
或者说,进去了,但没能出来。
而那棵树,从两千多年前就站在这里了。
不,不对。
这棵树可能比两千年更老。
它没有叶子,没有光合作用,但它在生长。
树干上渗出的暗红液体说明内部的循环系统是活跃的。
它靠什么存活?
楚天低头看了一眼树根之间的白色碎片。
答案他不想猜,也猜到了。
夜幕彻底降临了。
营地里生了一堆火。
齐扎罗没有走,他背靠着石壁坐在营地边缘,离其他人远远的。
楚天给他送了份压缩口粮和热水,他接了,没说谢谢。
火光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宇手动装了一发照明弹在信号枪里,别在腰上,以防万一。
楚天吃完饭,从储物空间里悄悄取出那本《枢机天星术》。
动作快得没人注意到,外人看来他只是从背包里翻出了一个本子。
他翻到第十四页,爷爷用蝇头小楷写的批注。
那一页讲的是“天柱原地脉图解”。
按照爷爷的注释,天柱原的地下存在一条主脉,主脉的走向跟地表的山川河流不重合,是独立的地下体系。
而那棵大树,如果楚天没猜错的话,就是主脉在地表的唯一出口。
树是标记,也是封印。
火堆劈啪响了一声,楚天从书页上抬起头。
齐扎罗在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火光对视了一秒,齐扎罗移开了目光,嚼着嘴里的风干肉,没说话。
夜深了。
周力安排了值班表,两人一岗,三小时一换。
楚天排在后半夜第三班,搭档是韩峰。
他钻进帐篷,和衣躺下。
帐篷外面的风声大了起来,从谷地两侧的山壁之间灌进来,呜呜地叫。
楚天闭着眼,没睡着。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天柱立而星垂之处”那句话。
按照爷爷的推算,十二年一个周期。
上一次是十二年前。
今年恰好又是十二年。
如果封印在特定天象出现时会削弱甚至打开,那就意味着,他们来对了时间。
但也意味着,被封印的东西,也快醒了。
帐篷外传来一声异响。
不是风。
楚天一个翻身坐起来。
帐篷外,值班的王宇和小李也听到了。
王宇的手已经摸到了枪上。
那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
那声响持续了大概三秒。
低沉,来自地底,不像地震,更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翻了个身,蹭着岩层动了一下。
王宇已经站起来了,信号枪在手,另一只手压着腰间的制式枪套。
小李钻出帐篷,两人背靠背站着,都没说话。
营地里的火堆还没灭,烧得正旺,把那棵大树照出来一半轮廓。
没了。
楚天在帐篷门口等了半分钟,什么动静都没有,地底下重新归于安静。
“误判?”王宇低声问。
楚天没应,他在看那棵树。
树没变。
还是那副样子,光秃秃的枝杈伸着,漆黑的树干渗着暗红,根部的白色碎片在火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楚天走出帐篷,在营地边缘站定,往树的方向多看了几眼,没弄明白哪里不对。
风从谷地两侧灌进来,把火苗压低了一截,营地里的阴影跟着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他看清了。
树动了。
不是倒,不是断,是整个树干在极其细微地涨缩。
先是膨胀,慢得几乎感知不到,然后收缩,然后再胀,收,胀,收。
有节奏的。
王宇盯了好一阵,吐出两个字:“它在喘气?”
楚天没答。
帐篷后面有动静,周力先出来,然后是韩峰、陈磊。
三个人各自看了一眼那棵树,没有人开口,但韩峰下意识地把枪从枪套里掏了出来。
李景山是被周力扒拉醒的,老头出来得比孙学民还快,戴着眼镜往树的方向张望,眼镜片在火光里反着光。
“这是……”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别靠近。”楚天没回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那个膨胀收缩的节奏越来越明显了。
两三秒一次,树干在黑暗里一涨一缩,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裂纹往外渗,比之前快了不少,滴落在根部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李景山拉了一把旁边的孙学民,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景山在石头上坐下来,脱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再看那棵树,半晌才道:“我们还是决定留下来。”
没人表态反对。
三个学生站在帐篷门口,小王手里攥着手电筒,没开,表情说不上害怕,更多是那种神经绷紧以后的某种茫然。
小陆已经拿出了本子,在上面写着什么,借着火光,字迹密密麻麻。
小李什么反应都没有,就是看着那棵树,跟观察标本一个样。
齐扎罗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营地最边上,背靠石壁,把那块风干肉嚼完了,喝了口水,然后用一种平静得近乎麻木的眼神看着那棵树。
楚天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你当年进来,也看到这个了吗?”
“没有。”齐扎罗看了楚天一眼。
“当时那棵树是什么状态?”
“死的。”
这个回答很有意思。
楚天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翻了翻,意思是,十五年前,那棵树是彻底死的状态,没有暗红色液体,没有呼吸般的涨缩,就是一棵死树。
那现在这个状态,是它在……醒,或者换一种说法更为贴切一些。
它在……“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