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情绪稍稳些之后,李莲花终是提起了那个众人都不愿面对的问题——漆木山之死。
芩婆当时发现漆木山尸身时,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
漆木山七窍渗血,她也探过漆木山的督脉,淤塞严重,却是走火入魔之象。
且漆木山丹田塌陷,是生前就失了内力。
人已经死了,内力无法再运行,从外表是很难探查出来更多东西的。
更何况云隐山有阵法,旁人想要悄无声息摸进来,几乎不可能,漆木山这种情况,只能是自己行功出了问题。
可以漆木山如今的武功和心境,除非心神受创,否则是不可能走火入魔到严重到内力尽失而亡的。
芩婆只能想到是因为两个徒儿死讯。
她说着之前看到的场景,心中满是悔恨,“闭关之地的阵法是打开的,你师父应是想要求救,却已经来不及了,若我能早些去看他便好了。”
芩婆的判断虽有些勉强,但已经是最有可能的结论了,可若是那个能轻易进入云隐山的人还活着,一切都会变得顺理成章。
李莲花闭了闭眼,他不想再去做无谓的猜测了,无论是不是单孤刀所为,将人找出来便知道了!
劝着芩婆去休息后,李莲花便径直去了单孤刀的居所。
当年师傅和师娘分居,李相夷跟着师傅,单孤刀则跟着师娘,这里的房间才是他更常住的地方。
李莲花在可能的暗格处仔细搜寻,结果有问题的居然是被大喇喇摆在床上的木枕。
严格来说,那不是一个木枕,而是一个木盒。
也不知道单孤刀是自信还是心大,盒子里竟然放着不少信笺。
有单孤刀的亲笔信,还有一些调查的记录,详细记载了芳玑王和萱公主,以及南胤三大秘术的关系。
除此之外,还有一只结构精巧的机关匣子。
李莲花盯着上面的转轮看了几秒,脑中飞快将方才看到的信笺内容过了一遍,果断将转轮拨到了信中记载的萱妃生辰。
“咔哒”一声轻响,匣盖应声弹开。
匣内最上层,是一封萱妃写给术士风阿卢的亲笔密信。
信中详细说明了当年她如何托付子嗣,交代了金玉黄权四人带着罗摩冰片和大批财宝,等待着萱妃后人,而后开启罗摩鼎,复兴南胤。
看到这些,李莲花还有什么不懂。
单孤刀赫然是萱妃与芳玑王的后裔,兼具南胤与大熙皇室血脉!
李莲花终于明白,单孤刀策划假死,嫁祸金鸳盟,引动东海之战,导致四顾门精锐尽丧……
都是为了扫清他复国路上的障碍。
他觉得自己甚是可笑,单看那些信的日期,便知南胤人早在他下山之前就认了单孤刀为主。
可笑那几年间,他竟觉得即便理念相悖,也无损兄弟之间的情谊,一丝一毫都没疑心过单孤刀。
云烁默默捡起密信,将之重新收到了机关匣子中。
他早就觉得,单孤刀跟李相夷并不是一路人,如今,也不过是验证了这个猜想而已。
“真相虽然残酷,但总好过一辈子被蒙在鼓里。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他的目的。”
“是啊……”李莲花的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他竟想颠覆朝纲,复国南胤。”
谋逆,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怕单孤刀躲在背后搞阴谋诡计,暗害了师娘去,李莲花思虑再三,终究没有隐瞒,次日一早,便将这些事尽数告知了芩婆。
他本以为师娘会如他一般震惊。
谁知,芩婆听罢,先是愣住,随即脸上才露出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神情。
“什么南胤后裔!简直……胡说八道!”
这奇怪的反应,让李莲花感觉到了不对劲,“师娘,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内情?”
芩婆看了李莲花一眼,心中莫名产生了几分后悔。
当年李相夷骤然家破人亡,她和漆木山不想让李相夷陷入仇恨之中,便没再提过李相夷的身世,此刻她竟不知他们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了。
“他不过是我们捡来的小乞丐罢了!”
芩婆将李莲花的身世,尽数告诉说了出来。
当年李家得罪了山匪,惨遭灭门,只有年幼的李相显带着尚且懵懂的弟弟李相夷侥幸逃脱,流落街头,相依为命。
漆木山和李相夷的父亲乃是至交好友,闻听噩耗后,夫妻俩立刻下山寻找这两个孩子。
然而,他们还是迟了一步……
找到他们时,李相显才去世没多久。
他死前将一直贴身珍藏的玉佩交给了当时一同流浪的小乞儿单孤刀,并将自己的弟弟李相夷,托付给了他。
当时单孤刀手腕上的伤口感染,发烧失去了所有记忆,漆木山终究不忍将其丢下,便将两个孩子一同带回了云隐山。
那时李相夷不过三岁多,还不记事,再加上家破人亡的打击过大,记忆也慢慢模糊,自然而然地将一直陪伴在侧的单孤刀当成了哥哥。
芩婆也不知道,单孤刀是因为失忆将那玉佩彻底当成了自己的东西,还是他已经恢复了记忆,怕自己鸠占鹊巢的事情暴露,才想除掉李相夷。
听到这些,李莲花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原来,那个在他模糊的记忆里,将讨来的所有食物都塞给他,说着“相夷吃,哥哥不饿”的人;
那个在他被其他乞丐欺负时,用瘦小身躯死死护住他,自己却忍受着拳打脚踢的人……
根本不是单孤刀,而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哥哥,李相显。
原来他一直感念于心,视为至亲的“兄弟”之情,根基竟是如此荒谬的错位。
那个曾经用生命保护了他的哥哥,那个本该被他牢记心间的哥哥,竟被他忘了。
他怎么能忘了呢。
李莲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从前种种的情感转移,都像是对自己亲生兄长的一种背叛。
……
接二连三受到的冲击太大,反而让李莲花彻底冷静了下来。
于是在房内等着他归来的云烁,便见到了一个平静又面色肃然的李莲花。
这是从前的李相夷下定决心去做某件事时,惯有的表情。
“发生什么事了吗?”云烁起身迎上,握住了李莲花的手腕探查他的脉象。
好在,是真的内息平稳。
李莲花看着站在他身边的云烁,终究还是没有隐瞒,将自己的身世都说了一遍。
云烁愣了一下,随即便感觉到了不妙,根据某种莫名的定律,恐怕李莲花这身世,背后还要牵扯出来一些其他的东西。
麻烦了。
李莲花也如此觉得。
作为一个跟皇权打过交道的人,他自然知道这件事若曝光出去,到底会有多麻烦。
“这件事的真相,便到你我这里为止吧。”
云烁点头,最好能悄无声息的解决掉单孤刀,让他背着这个身份死去。
云烁甚至默默期望单孤刀能将自己的身份隐藏得好一点,别突然掉马,被那什么风氏一族察觉到了端倪。
若这些人发现了单孤刀是个假货,绝对会再查跟他亲近的李相夷。
两人在云隐山待了几天陪芩婆,便回到了扬州。
虽然目的不同,但他们做出了一个共同决定,将他们产业中的情报线单拎出来,成立一个专门的情报交易机构。
逍遥楼及其附属的产业生意火爆,其中产生的信息也堪称海量,只是之前一直没有专人负责罢了。
李莲花接手了这一部分生意,很快易知阁便落地扬州。
明面上的易知阁只是个以物易物的平台,但情报也可以被当做物品进行评估之后,很多隐秘便不再会是隐秘。
李莲花想卷的时候,真没人能卷得过他。
尤其是他亲去金陵和苏文才达成合作之后,易知阁很快便在江湖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但云烁却罕见地冲着李莲花发火了。
被点了穴道的李莲花此刻正躺在床上,眯着眼睛偷瞄着云烁。
屋内气氛静谧,云烁面色沉沉地坐在床边,拿着一块玉石,吸取其中的灵气。
有些真正的好东西,并不是金银所能衡量的。
易知阁发展起来之后,开始出现了很多出乎云烁预料的东西。
其中有几块记录着来自西域的“暖玉”,描述是触手生温,佩戴可安神。
但当云烁拿到实物时,却发现这根本不是普通暖玉。
这些玉石内部,竟然隐隐流动着灵气。虽然微弱,但云烁知道,他绝不会感觉错。
云烁反复验证,发现这灵玉不仅可以被修炼者吸收炼化,还能潜移默化地滋养肉身,修复暗伤。
更重要的是,它们可以作为布阵的基石。
只要能找到足够数量的灵玉,他就能迅速再次筑基,再配合阵法,即便不能强行拔除碧茶,也能将其封印,不再对李莲花产生影响。
只可惜,这个世界灵气稀薄,这种好东西实在太少了。
随着手中玉石变成粉末,云烁略显苍白的唇色也恢复了些许。
他看向偷瞄自己的李莲花,然后就见这人立刻闭上了眼睛。
云烁真是要被气笑了。
劳累过度导致毒发,李莲花是当真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碧茶何其恶毒,每次毒发都会对脏腑造成伤害,若非他消耗了不少灵力帮李莲花迅速压制毒素,恐怕几个月的治疗又白做了。
李莲花是真有些心虚的,毕竟云烁在他的身体上花费了多少心思,他都是知道的。
但两人相识这么久,也就闹过一次别扭,还是云烁率先求和的。
李莲花一时拉不下脸说软话,试图蒙混过关。
他不睁眼,云烁便也不说话,就这么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许久,终究还是李莲花先投降了。
再次睁开眼,目光相撞,李莲花颇为别扭地开口道:“我以后会好好吃饭,按时休息,少思少虑,我保证。”
云烁哪里真的舍得生心上人的气,此刻听他如此说,立刻便软了态度:“无论什么事,都不如你的性命重要。”
李莲花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嗯,我知道的。”
虽不知这碧茶之毒最后能不能解,但他会努力活着的。
他眨眨眼,“快将我的穴道解开吧,难受。”
江湖中的点穴手法,即便不能行动自如,也总能挣扎几下。
不知道云烁到底用了什么手法,他现在除了眼睛,其他地方是半点都不能动。
身体完全失控的感觉,真的太难受了。
云烁指尖运起灵力,连点了李莲花几道大穴,为他解开穴道,随后又拿出了一个小盒子,在他面前晃了晃。
李莲花面上露出笑意,抬手便将小盒子抢到了手中。
云烁脑中的花样是真的多,给李莲花的糖块和蜜饯总是不重样的,因此李莲花每次收到糖盒都格外期待。
他吃起糖来都和小孩儿似的,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弯的,很是可爱。
云烁只看着,便觉心中欢喜。
沉闷的气氛彻底消散。
次日,云烁便将袖月调到了李莲花手下,让他差遣。
只能说云烁挖袖月确实没挖错,这姑娘真的是个人才,短短一年就将云烁的债务还清,还转职成了逍遥楼的负责人之一,专门负责女宾的事。
此番她愿意来李莲花手底下做事,是云烁用了能速成的武功秘笈与她做了交易。
袖月年纪大了,想要走正统路子练武极其艰难,这种功法能快速帮她形成战斗力,但相应的,上限被锁死了,日后最多摸到一流门槛。
但袖月只是需要自保之力,因此很是痛快地答应了这笔交易。
有了袖月,李莲花简直像得到了一个超级秘书,很多事压根不用他操心,袖月就提前办好了。
嗯,突然就感觉到了用人的快乐。
而在李莲花手下待久了,袖月也终于意识到,李莲花,李相夷,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这都几年了,她老板居然还是保持着朋友的距离,压根没透露出自己的心思!
袖月简直不可思议。
纯爱啊,老板。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袖月每次看云烁,都像在看什么珍稀动物。
云烁被她看得一头雾水,甚至怀疑袖月是不是练功练得走火入魔了。
好在袖月的能力还是在的。
再一次呈上来的奇花异草之中,云烁见到了若炎花和火幽藤。
交易双方显然只知其毒性猛烈,将其归类为危险的毒草。
但云烁在修真界见过他们,这两种植物都蕴含着精纯的火毒,是培育赤玉蜂的关键原材料。
赤玉蜂,在修真界是一种令人又爱又怕的灵虫。
其通体赤红,晶莹剔透,宛如上好的红玉雕琢而成。
然而,它们尾针所含的火毒极其霸道,一旦被蛰中,火毒瞬间侵入经脉,如同岩浆流淌,灼烧之苦难以言喻,足以让筑基期以下的修士痛不欲生。
但祸福相依,赤玉蜂所酿的蜜,却能解其蜂毒。
不仅如此,赤玉蜂蜜对寒毒,有着极强的克制与净化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