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山巅的积雪在冬日暖阳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三年孝期已满,云居阁中的白色春联被尽数摘下。
李莲花裁了红纸,提笔写了不少春联,将云居阁里所有的屋门口都贴上了。
窗户墙上贴满了芩婆剪的各色窗花,连树上都被李莲花贴上了倒福。
到处都是灼目的红,让素来清寂的云隐山都显出了几分热闹。
云烁和李莲花从山下回来,满满登登装了一马车的年货。
“师娘,我们回来了!”车帘一掀,李莲花利落地跳了下来,转身便朝着云居阁院内扬声喊道:“师娘!您快瞧瞧,您最有出息的徒儿,把山下的年货给您扫荡回来啦!”
他声音清亮,带着刻意扬起的、如同少年人般的雀跃,仿佛要将这三年的沉郁一扫而空。
芩婆闻声快步从屋内走出,身上还系着围裙。
看到院门口那大包小包,几乎要堆成山的年货,颇为无奈地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两个皮猴!买这许多东西作甚?这山高路滑的,也不怕累着!”
“师娘,这您就不懂了!”
李莲花笑嘻嘻地凑上前,顺手接过云烁递来的一个食盒,献宝似的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的各色糕点。
“瞧,这是张记新出的桂花定胜糕,说是用了今年最后的金桂,香甜不腻!还有这,福满楼的酱肘子,我排了半个时辰队才抢到最后一只!”
云烁也上前一步,配合地对芩婆温声道:“莲花他非要买齐镇上口碑最好的年货,说是三年未陪您好好过年,今年定要补上。”
芩婆看着李莲花那明显是为了哄自己开心而强装出的活泼劲儿,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温暖。
她岂会不知这孩子的心思?他是想用这喧闹的人间烟火,驱散云居阁积压了三年的冷清与悲伤。
她伸手,轻轻拍掉李莲花肩头沾染的些许尘土,像他还是个孩童时那般,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宠溺:“就你贫嘴!”
说着她一手拉过李莲花,一手招呼云烁:“快别在门口杵着了,赶紧把东西搬进来!这冰天雪地的,也不嫌冷!今晚师娘给你们做暖锅吃!”
“好嘞!就等师娘您这句话!”李莲花高声应和着,麻利地开始搬运年货。
云烁看着他与芩婆说笑,唇角也微微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夜幕降临,厅堂内烛火通明。
今年的年夜饭格外丰盛,鸡鸭鱼肉,时蔬鲜汤,琳琅满目。
中间必不可少是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三人围坐,芩婆不停给李莲花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瞧你现在瘦的!”
李莲花笑着应承,也给师娘和云烁夹菜。
云烁虽话不多,却也细心地将鱼刺挑净,将最好的部分放入李莲花碗中。
子时已过,喧嚣渐歇。
芩婆年岁已高,熬不得夜,早已带着满足的笑意回房安寝。
正堂内,炭盆烧得正旺。
红亮的炭块偶尔爆出一两点星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冬夜的寒意牢牢隔绝在外,只留下一室融融暖意。
李莲花与云烁并未去睡,两人移步到窗边的小榻上,围着一个小小的泥炉相对而坐。
泥炉上坐着一个素陶酒壶,壶嘴里正丝丝缕缕地逸出熟悉的酒香。
正是他们当年在四顾门的梅林之中共酿的梅花雪酒。
“到底还是完成了当年的约定。”李莲花看着壶口氤氲的热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云烁执起酒壶,将温好的酒液注入两只白瓷杯中,“四年前相约共饮,没想到,竟迟到了今日。”
李莲花端起酒杯,没有立刻饮下,只是置于鼻尖轻嗅,一股熟悉的冷香萦绕鼻尖。
“是啊,迟了四年。”
李莲花的语气里带着怀念,又带着释然。
四年过去,他从云端跌落,尝尽世间苦楚,几乎面目全非。
而当年那个约定,也如同一个遥远的梦,被血与火、毒与伤层层覆盖。
他举起酒杯,再次朝着云烁说出了一句他早已说过的话,“阿烁,能遇到你,是我此生之幸。”
云烁执起酒杯轻笑,“是我有幸,能在这陌生的世界第一个遇到你。”
两人轻轻碰杯,瓷杯相击,发出清脆的微响。
酒液入喉,梅香夹杂着冰雪的凛冽,被时光发酵得更加醇厚绵长。
“味道变了。”李莲花轻声说。
“嗯。”云烁颔首,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
云烁想起了当年离开四顾门时带走的那坛梅花雪酒,还有那份刚刚认清便不得不强行斩断的恋慕。
他那时想着,走出去,看遍山河,或许就能将这不该有的心思散去。
可命运兜转,他非但没能放下,反而重新回到了这个人身边。
这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云烁见过李莲花毒发时的痛苦挣扎,见过他因旧伤辗转难眠,见过他因为数次被噩梦惊醒。
素来喜甜的少年人灌下一碗碗苦涩的汤药,从自毁的深渊边缘挣扎着爬起。
他没有对李莲花诉说过一句关乎风月的情愫,没有流露过半分超越挚友的亲密。
所有的陪伴、扶持、乃至那些暗中为他扫平障碍、筹谋算计,都披着“知己”的外衣。
可正是这日复一日、无声无息的三年,将眼前这个人,更深、更重地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他想,或许这样,也好。
不必言爱,不必索取,不必让他本就沉重的人生再添上任何不必要的负担。
就以这“最亲密的朋友”身份,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陪他疗伤,助他解毒,与他一同厘清恩怨,走向他想要的结局。
能如此相伴,看他好好活着,在他需要时递上一杯温酒,在他疲惫时提供一个可倚靠的肩头……这未尝,不是命运另一种形式的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