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思思变成那副空壳模样后,车厢里再没有人敢靠近窗户。
所有乘客都挤在车厢中央,宁愿站着,也不敢碰座位,更不敢看窗外。孙越还在数轨道声,可声音越来越小,数到后来几乎变成气音。
“二十……二十一……”
线路图上的光点又闪了一次。
沈砚在记录本上画下第六个短横。
按照之前的推测,距离到站还剩一半左右。
可他并没有因此放松。
列车连续触发了座位、报站员、家门三类规则,接下来很可能会测试第四条:车票。
请保证车票仍在自己手中。
问题是,列车会怎么让乘客失去车票?
抢夺?
诱骗?
还是让乘客主动交出?
沈砚看向众人。
每个人都把车票攥得很紧。孙越甚至把票塞进衣服内侧口袋,又用手死死按着。陈玉兰把票夹在菜篮子底下,像怕它自己飞走。许国平将票压在医院腕带下,神情迟钝,却仍本能地护着。
沈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列车要夺票,最简单的方法不是抢,而是让乘客认为“交出去能解决问题”。
下一秒,广播响了。
沈砚心里一沉。
那道苍老男声慢慢说道:
“各位乘客请注意。”
“本次列车即将进行临时验票。”
“请将车票交由报站员检查。”
孙越差点叫出来。
陈玉兰也慌了:“这……这和规则不是反着吗?”
规则第四条:列车到站前,请保证车票仍在自己手中。
广播却要求交票。
沈砚立刻说:“不要交。”
车厢门旁的灯忽然亮起。
门缝里渗进来一股雾。
雾里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老式铁路制服,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把打孔钳。它的身形很瘦,衣服却像被水泡过,肩膀和袖口不停往下滴水。
它没有从车门外走进来。
它像一直站在那里,只是之前没人看见。
孙越声音发抖:“那就是报站员?”
沈砚盯着它手里的打孔钳。
“可能是。”
报站员一步一步走向众人。
它走路没有脚步声,只有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每走一步,地上就多出一枚黑色水印。
它先停在姚思思面前。
姚思思木然坐在地上,眼睛没有焦点。报站员弯下腰,从她手里抽出车票。
她没有反抗。
打孔钳轻轻一合。
咔。
姚思思的车票上多了一个洞。
与此同时,她胸口也微微塌下去一小块,像有什么东西被隔空剪掉。
陈玉兰吓得捂住嘴。
报站员把票塞回姚思思手里,继续往前走。
它停在孙越面前。
孙越浑身僵硬,手死死按住衣服内侧口袋。
报站员低下头。
帽檐阴影下,没有脸。
只有一团湿漉漉的黑暗。
“孙越乘客。”它开口,声音和广播一模一样,“请出示车票。”
孙越拼命摇头。
报站员没有动手抢。
它只是问:“你确定不交吗?”
孙越闭紧嘴,眼睛看向沈砚。
沈砚轻轻点头。
报站员安静了几秒,忽然说:“不交票者,无法下车。”
孙越脸色一变。
“下车”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
报站员继续:“下一站抵达后,无票乘客将滞留车内。”
孙越喉结滚动,眼里出现明显动摇。
沈砚冷声说:“它在诱导你回答,也在诱导你交票。”
报站员慢慢转向沈砚。
“沈砚乘客。”
车厢灯暗了一下。
“你确定要阻止验票?”
沈砚没有回答。
报站员的问题,不能答。
他只是看着它。
报站员又问:“如果他因为没有验票而无法下车,你负责吗?”
这句话比刚才更狠。
它不是问事实,而是问责任。
沈砚最怕的就是责任。
三年前,也是这样。
救援队在等他的判断,所有人都问他:“沈工,走哪边?你负责信号,你说。”
他说左边。
后来右边挖出了孩子。
从那以后,沈砚再也不喜欢听见“你负责吗”这四个字。
报站员像知道他心里最疼的地方,微微俯身。
“你负责吗?”
孙越看着沈砚,眼里满是恐惧和期待。
陈玉兰也看着他。
车厢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沈砚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几乎要回答。
可就在声音出口前,他看见告示牌上的第二条规则。
报站员提问时,请勿回答。
规则不是让他“不要说谎”。
而是不要回答。
任何回答,哪怕是沉默以外的责任承担,都可能被判定为违规。
沈砚闭上嘴。
他从工具包里取出检修用扎带,递给孙越,用手势示意他把车票和手腕绑在一起。
孙越愣了一下,立刻照做。
陈玉兰见状,也慌忙找绳子。沈砚把剩余扎带分给几名乘客,让他们把车票固定在手腕、衣襟或菜篮提手上。
报站员没有阻止。
它只是站在原地,帽檐下的黑暗似乎更深了。
“孙越乘客。”它再次开口,“请回答。”
孙越刚绑好车票,听见自己名字,本能地抬头。
“你上车前,答应过谁?”
沈砚立刻看向他。
孙越嘴唇颤抖。
“不……”
这个音刚出口,他自己就僵住了。
车厢里所有灯光瞬间变暗。
沈砚心里一沉。
孙越说话了。
虽然只是一个“不”字,但它依然是回答。
报站员慢慢抬起打孔钳。
孙越脸上血色褪尽:“我不是回答,我只是……我只是……”
报站员问:“你答应过谁?”
孙越双手捂住嘴。
可是已经晚了。
车窗外的雾开始翻滚。
一扇宿舍楼下的玻璃门出现在窗外。门边站着一个女孩,穿白色羽绒服,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奶茶。
孙越看见她,整个人像被钉住。
女孩抬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孙越。”
“你说考完试就陪我去医院。”
“你说你不会让我一个人去。”
孙越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陈玉兰小声问:“那是谁?”
没人回答。
报站员站在孙越身边,声音平静得可怕。
“请兑现。”
孙越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他不敢回答,却也不敢看窗外的女孩。
沈砚抓住他的肩:“闭眼。”
孙越闭不上。
他眼睛死死盯着窗外,像那扇门后藏着他最不敢面对的东西。
女孩继续说:“医生说要家属签字。”
“我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
“你在打游戏。”
孙越身体剧烈发抖。
报站员举起打孔钳,对准孙越的车票。
沈砚忽然伸手,按住孙越的眼睛。
“别看。”
孙越崩溃地哭出声。
“不行……我不能不看她……”
沈砚低声说:“你现在看她,也救不了她。”
这句话像刀。
孙越整个人都僵住。
车窗外的女孩安静下来。
报站员的打孔钳停在半空。
沈砚没有回答报站员的问题,也没有替孙越承诺什么。他只是把孙越的头按低,让他避开窗外那扇门。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有几秒。
车窗外的女孩轻声说:
“那你这次,别再躲了。”
雾重新合拢。
报站员收起打孔钳。
“孙越乘客,部分违规。”
“未完成兑现。”
“保留乘车资格。”
孙越腿一软,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的车票没有被打孔,但票面边缘多了一道黑色裂纹。
沈砚看见那道裂纹,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部分违规。
保留资格。
这说明列车并不急着杀死所有人。
它更像在筛选。
在逼每个人一层层交出藏起来的事。
广播再次响起。
“下一站即将抵达。”
“请各位乘客准备下车。”
车厢顶部的线路图上,那个名为“下一站”的光点终于亮起。
雾气散开一瞬。
沈砚看见车窗外出现了一座废弃站台。
站牌上没有站名。
只有四个字:
无名末班。
列车开始减速。
孙越抬起头,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哥,我们是不是快能下车了?”
沈砚看着站台上那些一动不动的人影,慢慢握紧了自己的车票。
“不。”
他说。
“真正的第一站,可能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