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不是安全。沈砚很快意识到,纸人病栋每一次安静都像手术前的麻醉,真正的危险会在你以为可以喘气的时候靠近。
顾遥坐在床影里,手腕上的017已经渗成暗红。她盯着床单下那行字,嘴唇发白。
妹妹,别让他签字。
“这像我姐姐的字。”顾遥说。
沈砚问:“确定吗?”
她摇头:“不确定。可我希望它是。”
希望是站点最喜欢利用的东西。
沈砚没有直接说。他把病历拿起来,翻看前后页。第一页写顾念,第二页写顾遥,第三页空白。空白页在他指下微微发软,像人的皮肤。每当他靠近签名栏,胸牌就发热,仿佛催促他补上医生签名。
规则四:病历不可空白。
但如果补签,他就可能承认自己是延误手术的责任医生。
沈砚把病历合上:“先找病历室。空白病历应该有来源。”
顾遥起身时,病床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床轮自己转向门口,像想把她拖回床上。她立刻退进床影,床轮停住。沈砚蹲下观察,发现床脚下有红线,红线从地板缝里钻出,缠住床轮,又往走廊深处延伸。
“病床不是固定家具。”他说,“它可能会移动。”
顾遥咽了咽:“那病人不得离开腕带对应病床,是不是意味着床会追病人?”
沈砚点头:“所以不能只找床号,还要判断床移动的周期。”
他们离开017时,沈砚没有关门。
这个动作顾遥看懂了。关门可能表示病床已被放弃,也可能触发护士回查。半开门虽然危险,却能保持017病房和他们之间还有一条“未结束”的流程。
走廊灯比刚才暗,病房里的纸脸却多了起来。有的纸人坐在床上,有的贴在门后,纸皮下隐隐鼓动,像在学习活人的呼吸。
沈砚让顾遥走在自己左后侧半步。
“为什么?”顾遥低声问。
“你的腕带在左手。纸手如果从门缝伸出来,多半会抓腕带。你站在我左后侧,我能先挡一次。”
顾遥没有说谢谢,只把手腕往袖口里藏得更深。
他们每经过一间病房,沈砚都会用余光看门缝和地面。真正危险的不只是纸脸,还有床轮。纸人病栋里的床是规则载体,只要顾遥离开床位,床就会尝试把她重新纳入流程。换句话说,追杀他们的不一定是鬼,也可能是一张被规则授权的病床。
走到第三个拐角时,沈砚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轮子声。
不是查房车。
查房车声音湿重,这个声音更轻,更急,像一张床自己压过地面。
顾遥也听见了,脸色一白。
“别跑直线。”沈砚说。
他把顾遥拉进右侧一间空病房。门牌写着015,床上没有人,床头卡却写着“已完成”。病床旁边挂着一只输液瓶,瓶里吊着一团折成方块的纸。沈砚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把门留出一条缝。
几秒后,一张空病床从走廊滑过。
床上没有床垫,只有一张白布。白布下面高高鼓起,像有人趴在床板下。床轮经过015门口时停了一下,床头卡上的数字从空白变成017,又变回空白。
顾遥捂住嘴。
沈砚用手势示意她别动。
病床没有眼睛,但它在“查”。它不靠视觉找人,而是靠腕带和床位之间的关系。只要顾遥站在和病床同一条直线,腕带就会收紧;只要隔着一道已完成病房的门,腕带反应就会变弱。
沈砚在便签上写下:已完成病房可短暂隔断追床。
顾遥跟在沈砚后面,配合他的节奏呼吸。七盏灯一闪,他们停;纸脸偏头,他们走。沈砚用便签在墙角做了极小的折痕,标记已走过的路。
走廊本该是直的,可走了十分钟,他们又回到017门口。
门内病床已经不见了。
顾遥的腕带骤然收紧,她疼得弯下腰。
广播响起:“病人离床。请陪同医生立即找回病人床位。倒计时十分钟。”
沈砚看向地上的红线。
红线从017门口拖出去,拐进了右侧从未出现过的走廊。那条走廊门牌全是手写,墨迹很新。最前面挂着一块牌子:消毒间。
“床往那边去了。”顾遥说。
“或者那边想让我们以为床往那边去了。”
沈砚蹲下摸红线。线是湿的,有纸浆味,线面上粘着很细的白屑。他把白屑夹在便签里,发现纸屑上印着半个“术”字。
这条线很可能不是床留下的,而是手术记录被撕碎后拉成的。
倒计时只剩八分钟。
他们必须跟。
消毒间门口挂着一串塑料帘。帘子后面喷出白雾,雾里有很多架推床。每张床上都盖着白布,白布下面隆起人形。沈砚看见其中一张床脚写着017,可它一闪就消失在雾里。
他们不能直接冲进去。
沈砚先站在帘子外听。雾里有三种声音:喷雾口的嘶嘶声、床轮偶尔转动的轻响,还有白布下方很轻很轻的呼吸。第三种声音最危险,因为周启明说过,活人最大的破绽是会呼吸。可如果白布下面也在呼吸,就说明病栋正在制造假活人。
顾遥低声问:“如果每张床都写017呢?”
“那就找不是写出来的标记。”
沈砚把手机手电调到最低,贴着地面照。雾会反光,直照会暴露他们的位置;贴地照只能看床轮和地上的痕迹。很快,他看见几个床轮痕迹不同。有些床轮干净,有些沾着白纸屑,有些轮轴处缠着红线。
真正的017床曾经被红线拖走,床轮边缘应该有勒痕。
这个判断不一定对,但比相信床脚数字更可靠。
沈砚让顾遥把外套袖口缠在腕带上,降低它和床之间的直接暴露。顾遥照做时,雾里一张推床突然转向,床脚的017像活字一样亮起来。
“它感到腕带了。”
“所以动作要快。”
顾遥刚要追,沈砚拉住她。
“先看床轮。”
真正的017床轮上缠过红线,会有勒痕。
雾里的床虽然床脚都写着017,但只有左侧第三张床轮边缘有红线勒痕。
“左边第三张。”顾遥忽然说。
沈砚看向她。
她脸色白得厉害,却指着雾里的床轮:“其他床轮转动时,白布下面会先呼吸一下。那张没有。它在等我的腕带,不是在装活人。”
沈砚重新看过去。
她说得对。
顾遥不是不怕,她只是终于开始把害怕拆成细节。
他们靠近前,沈砚又做了一次验证。
他从便签上撕下一小角,揉成纸团,丢向右侧另一张写着017的推床。纸团刚落到床沿,白布下面立刻鼓起一张脸的形状,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布把嘴张开。那张床脚的017瞬间变成了016,又变回017。
假床会主动吞入靠近的纸物,并且编号不稳定。
真正的床未必安全,但至少应该和顾遥腕带保持同一编号,不会随便跳动。
沈砚又把手机手电在地面扫过,发现真正有勒痕的床下方没有影子。不是没有光,而是影子被床底吸住了,像床下压着某个还没完全处理完的人。顾遥看见后,脸色发青。
“如果床下有人呢?”
“现在不能掀。”沈砚说,“掀白布等于确认床上内容。确认是最危险的动作。”
顾遥咬住嘴唇,把手缩回袖口。
雾越来越浓。喷雾口每次开启,白布下的东西都会安静三秒;三秒后,它们又开始轻轻起伏。沈砚把路线拆成三段:第一段从塑料帘到左侧药柜,用喷雾遮掩;第二段从药柜到真正017床,用床架挡住腕带;第三段把床推向017地漏,让地漏编号暂时接管腕带反应。
这不是最安全路线,只是当前唯一能解释得通的路线。
他们靠近时,白布下忽然伸出一只纸手,抓向顾遥腕带。
沈砚用胸牌挡了一下。胸牌被纸手抓出一道裂口,里面流出黑墨。纸手缩回白布下,发出婴儿般的哭声。
广播倒计时:“三分钟。”
顾遥咬牙扶住床栏,床轮开始疯狂转动,想把她甩开。沈砚按住刹车,发现刹车踏板上写着:医生签字后生效。
又是签字。
他不能签。
沈砚看向消毒间喷雾口。喷雾每隔十七秒喷一次,喷出时所有纸手都会缩回白布下,像怕被浸湿。
他等下一次喷雾,猛地把床推进雾最浓的位置。
纸手齐齐缩回。
顾遥腕带一松。
床位找回。
可消毒间的门在身后关上了。
门外响起纸护士的声音:“医生,第二次查房提前。请打开消毒间,交出未消毒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