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几年不见,那南方客商却像是苍老了二十岁,上一次他过来,还是意气风发,红光满面,颇具富态的中年人模样。
如今头发花白,脸色灰白,人也变得瘦削,脸上满是深深的皱纹,活脱脱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如果不是他的口音,还有他长相独有的特征,高祖父还真不一定认得出来。
高祖父多年行医问药,一看对方的脸色,就知道他这是有伤在身,赶忙把他迎进了道观的小院里,拿来蒲团铺在石凳上,这才让他坐下,为他诊脉。
“兄台,你这是伤到了肺经。《黄帝内经》云:肺者,相傅之官,治节出焉。心是五脏之君,肺是辅佐君王的,是丞相之职,负责协调全身。”
“你这肺经伤的极重,身体缺少治理调节,自然是机体失衡,一天不如一天,还好你来找我了,再拖上两年,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那南方客商也是聪明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季老弟,你的意思是,我还有得救?”
“那是当然。”高祖父对自己的医术还是有信心的:“兄台你如何伤的肺经,怎会这般严重?”
那南方客商直接动手解开上衣,拉开里面的衣服,将胸膛露了出来。
高祖父只是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只见那南方客商的胸口上,有两个狰狞的疤痕。一个是细长扁平的刀剑刺穿伤,另外一个是火铳打出来的贯穿伤。
看到这两个疤痕,高祖父什么疑问都没了。
就这两道伤,能活下来完全是因为命硬,换个稍微八字弱的,人早就没了。
高祖父也知道,这南方客商果然如当初所说,去加入了洪天王的队伍,这是战场上生死搏杀才会留下的伤,能活下来真的是大幸了。
高祖父长长叹息一声:“兄台就在山上住下吧,我为你调理身体,起码把这里面的暗伤给治愈了。”
“那就多谢季兄弟了。”
……
于是,那南方客商就在道观里住了下来。
此时,我高祖父已年近四十,大儿子(也就是我的大太爷)也已经快二十岁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二太爷还是个半大小子,两个太姑奶也是半大的黄毛丫头。
小道观原本就是三间瓦房,东边一个小石屋是厨房。正堂屋要摆祖师像和历代祖师的灵牌,根本住不了人,东房的一半位置都被各种书籍占了。
也就是高祖父一家人勤劳又会干活,这些年又用山石垒出来一间石屋,高祖父带着几个儿女,从山下买了瓦片,一背篓一背篓背上山,算是把房子建好了。
可即便这样,一家人也住的紧巴巴的,只是刚刚够住而已。
如今南方客商住了下来,家里就更挤了,高祖父是大人,自然不会随便说话,半大孩子不太懂事,自然就有了怨言。
那南方客商住下后,吃了几剂药后,就开始咳血,却全都是黑色的淤血,里面甚至带着黑色的铁砂。
第一次咳血时,他脸都吓白了,还以为自己要死了,等到咳血之后,他感觉呼吸顺畅很多,才知道高祖父的医术高明到了何种程度。
见自己的身体有了希望,他心中高兴,从随身包裹里拿出了一个银元宝,塞给了我的高祖父。
高祖父下意识就要推辞:“兄台,我治病救人不图钱财,你与我师门又有渊源,这元宝我决计不能收。”
“季兄弟,你救了我的命,难道还不值这点钱?况且,我还有一个想法,想跟兄弟商量。”
“兄台请讲。”
“山上这道观实在是太小了,我愿意出资再扩建出几间房,就算是我为祖师添的香火供奉。”
提及道观和师门,高祖父就有些犹豫了,不过他还是有些犹豫:“兄台,你这身体伤了根本,就算我帮你治好了暗伤,你这后半辈子也要经常用名贵药材炖汤做膳温养才行。你不能把钱都给我。”
那南方客商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我果然没看错季兄弟,真乃赤诚之人。不瞒你说,兵败逃走之时,我偷拿了不少财物,家里的钱财不缺,季兄弟只管放心去用。”
除此之外,那南方客商还给出一个建议:“季兄弟,你有没有想过,这道观就算扩建之后,也不够你一大家子将来住的,还是要多准备一条路。”
高祖父当即就意识到,自己虽然聪明,把一家人经营得有声有色,可毕竟是困于这小小的镇上,连县城都很少过去,哪怕从书上看了不少东西,可纸上得来终觉浅,他学的并不够。
他的见识还是太少了,不如这南方客商走南闯北,经历过火与血的厮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拥有的见识多。
他立刻拱手作揖:“还请兄台指教。”
“指教算不上,只是一点小小的建议。”
那南方客商建议高祖父在两个儿子里挑选一个有修道缘分的传承道观香火,他出资去镇上买个小门面,用来做栗子糕卖,其中一个儿子就还俗去继承那栗子糕铺的买卖。
只要生意开起来,经营得红火,还能反哺道观,同时,道观这边行医问药,也能给栗子糕铺积攒好名声,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循环。
这计策很妙,高祖父不由得直拍大腿,连呼自己怎么就想不到。
其实不是他想不到,就算他想到了,家里也没那么多钱买铺子,想了也是白想。
对两个儿子的分配,高祖父其实心中也早有了决断,他的大儿子,也就是我大太爷,不是读书的料。
他只要拿到书本,看上几眼就开始犯困,让他静坐背诵经文做个功课,那感觉就像是蒲团上长钉子了一样,他坐都坐不住。你让他去捡石头干活,爬树摘果子,他干一天也不累。
按照相书上说,这就是个干活儿的命,跟修道无缘。
老二倒是沉稳聪明,也很有天赋,算命占卜也学了个七七八八,就是这医术一直学不太好。
不过即便这样,把道观传给谁也是一目了然的。
于是,高祖父又在镇上买了一家铺子,让我大太爷带着两个妹妹去经营这栗子糕铺。
只是这天下之事,一饮一啄,都是有两面性的。
这栗子糕铺,既是财富之源,同样也是祸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