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马上回答。
陆青兰刚做完净化,还很虚,可她问得清楚。
“你怎么知道?”
“小满说漏过一次。”
陆小满立刻抬头。
“我什么时候?”
“昨晚。你说你哥从档案馆出来,又去跟赵家谈。”
“我那是急了。”
陆青兰看向陆沉。
“查到你爸了?”
陆沉想说还没有。
话到嘴边,他没说。
“查到一些记录。”
“什么记录?”
“死亡公告以后,有人用他的权限回过旧城档案馆。留下的痕迹,和他以前的记录很接近。”
陆青兰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还活着?”
“现在不能确认。”
“你觉得呢?”
陆沉看着她。
“我想继续查。”
陆青兰沉默了很久。
陆小满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妈,哥没有一个人乱来。监察和协会都在。”
“你还替他瞒我。”
“我怕你一着急,污染又上去。”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那你别急。”
陆青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问:“旧城档案馆的记录,是不是叫c-113?”
这次轮到陆沉停住。
“你见过?”
“你爸失踪前,家里收到过一封催归通知。”
“什么时候?”
“出事前几天。我记不清具体哪天,应该不到一个星期。”
陆青兰说得慢,陆沉没有催。
“那封信让他把一份外勤附件送回旧城档案馆。编号很怪,我当时问过,他说c-113是主档,附件叫Y-17。”
陆小满睁大眼睛。
“妈,你以前怎么没说?”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还有用。”
陆青兰缓了一口气。
“后来官方说他死在黑钟医院,我去问过。人家拿出来的死亡记录里,没有旧城档案馆,也没有这些编号。我以为只是他工作上的东西。”
“通知还在吗?”陆沉问。
“我留了底联。”
“在哪儿?”
“蓝色布袋里。你爸的死亡通知、旧工牌,还有家里的几张借据,都在一起。”
陆小满说:“那个袋子我带来医院了。办联考资助的时候,他们要看家庭材料。”
她起身去柜子里翻。
陆青兰看着陆沉。
“你已经查到Y-17了?”
“只拿到编号和借阅回执。借阅人叫赵启明。”
“老赵。”
陆青兰叫得很自然。
“你认识?”
“见过两次。腿不好,说话挺冲。你爸以前帮过他,他也给你爸送过东西。”
“他现在在赵家九号楼。”
“还活着?”
“嗯。”
陆青兰的神情有些复杂。
“那你得去问他。”
“赵家不让见。协会正在办见证。”
“难怪他们找你谈。”
陆沉没有细说两次净化的交换条件。
陆小满抱着蓝色布袋回来,坐到另一边。
“里面东西太多,我没敢扔。”
袋子已经洗得发白。
她把文件一张张拿出来。
最上面是死亡通知。
下面是陆远山旧工牌,边角磨得很厉害。
再下面几张是医院缴费单和借据。
陆沉看见那些数额,手指停了一下。
这几年家里已经还掉大半。
还有几张,他以前没见过。
陆青兰说:“都过去了,先找你要的。”
陆小满翻到袋子最底下,拿出一张折了四次的灰纸。
纸边已经软了。
【旧城档案馆外勤附件催归通知。】
【主档编号:c-113。】
【附件编号:Y-17。】
【请记录员陆远山在三日内完成归还。】
日期在官方死亡公告前六天。
陆沉把通知拍进见证记录。
纸的右上角有一枚转接章。
【南郊旧疗养区九号楼。】
赵启明当时就在九号楼?
可第三轮旧照片里,他还在旧城档案馆。
陆青兰说:“那天信送来以后,你爸很生气。他说附件早就交给老赵了,档案馆还来催他。”
“他后来去了吗?”
“去了。”
“哪天?”
“收到信的第二天,晚上。他说去把事情说清楚,很快回来。”
“回来了吗?”
“凌晨回过一次。”
陆青兰记得那晚的时间。
家里的旧钟刚过一点,门被推开时,陆远山先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他左边裤腿沾着泥,鞋底拖在地上,左手臂用一块撕下来的布缠着。
“我问他跟谁打架了,他说档案馆的旧门坏了,躲门的时候摔的。”
陆青兰说到这里,自己摇了摇头。
“我那时候就不信。你爸撒谎的时候,总喜欢先说一大串细节。”
陆沉想到自己以前每次说没事。
陆小满也看了他一眼。
谁都没说。
“他身上还有什么?”陆沉问。
“一只牛皮纸袋,封口已经拆了。他换衣服的时候,我看见里面有一张带红边的纸。他发现我看,就把袋子收起来了。”
“编号呢?”
“没看清。他只说老赵把该留的东西留下了,叫他别再回正门。”
“原话?”
“差不多。他还骂了一句,说那些人连死人的名字都敢提前写。”
病房里安静下来。
死亡公告当时可能已经准备好了。
陆远山返馆,受伤,回家拿走工牌和权限环,随后再次离开。
几个小时后,黑钟医院出事。
“牛皮纸袋后来呢?”
“他带走了。”
“有没有留下别的?”
“他换下来的外套留在家里,后来封档科的人来收过。工牌他们也找,可工牌已经被他带走。最后这块旧工牌,是他以前换下来的备用牌。”
陆小满拿起布袋里的工牌。
背面有一道很深的刮痕。
“封档科的人来过家里?”
“两个人。说是事故调查,让我把工作材料都交出来。”
“有回执吗?”
陆青兰想了想。
“他们没给。我让他们写,两个人说只是临时借走,核完会还。后来什么也没还。”
陆沉把这段话也记下来。
十年前,母亲已经问过回执。
可那时没人替她留样。
陆青兰看着他记录,忽然说:“你现在这样,跟你爸有点像。”
“哪里像?”
“都怕说多了把家里拖进去。结果什么也不说,家里更怕。”
陆沉的手停住。
“我会说。”
陆小满在旁边问:“从今天开始?”
“能说的就说。”
“这句还是给自己留了口子。”
“调查细节不能全放在病房。”
陆青兰说:“危险的事不用每一件都讲。你要去哪儿,跟谁去,什么时候回来,先告诉我们。”
陆沉点头。
“今天如果通行批下来,我和赵临、沈霜,还有协会见证员去九号楼。两点到四点之间,结束以后回医院。”
陆小满拿出手机记上。
“这才像话。”
陆青兰也松了点。
陆沉抬头。
“他回过家?”
“只待了十几分钟,换了件衣服,拿走工牌和一只旧权限环。我问他怎么受伤了,他说在门口摔了一下。”
左腿,左手臂。
和返馆记录对上了。
“他又去了哪里?”
“没说。他让我带着你们先去外婆家。第二天,黑钟医院就出事了。”
陆青兰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
陆沉没有继续追问。
“先休息。剩下的以后再说。”
“你别敷衍我。”
“我没敷衍。”
“你每次说以后再说,最后都自己去。”
陆小满在旁边点头。
陆沉看了她一眼。
“你别跟着点。”
“妈说得对。”
陆青兰把那张催归通知递给陆沉。
“去查可以。别一个人去,也别拿命换。”
“有协会见证。”
“那就让他们跟着。”
“好。”
陆沉收下通知。
翻到背面时,他看见一行褪色的手写字。
字很重,最后一笔划破了纸。
【远山,别走封档科正门。】
落款只有三个字。
赵启明。
字下面还有一道很淡的压痕。
陆沉把纸斜过来,旧痕识别只开了一瞬。
【原始手写内容曾有第二行。】
【部分字迹被擦除。】
还能看清的只有几个字。
【如果我没,九号楼,】
中间缺得太多。
陆沉没有硬补。
他把压痕单独拍下,和完整的一行一起送进协会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