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十点零五分,市局三楼的专案组临时会议室里,空调吹得有点猛,几个刚归队的警员缩着脖子往暖风出风口躲。盛清歌没管那股冷气,一进门就把双肩包甩在会议桌最前端,拉链拉开,哗啦一声掏出那本烫金封面的笔记本——边角卷毛,纸页泛黄,像是被翻过一百遍的考研资料。
她啪地翻开第一页,上面五个大字墨迹未干:**再出发**。
“都坐好了。”她声音不高,但像闹钟响铃一样精准掐进每个人的神经,“别以为买完功能饮料就等于开工,咱们现在不是徒步团建,是捡命。”
后排一个戴鸭舌帽的男警员小声嘀咕:“可证据都烧成灰了,咱这不是靠意念破案?”
话音刚落,旁边人赶紧捅他一下。但他也没说错,大家心里都清楚——硬盘毁了,云盘炸了,监控没了,连个指纹都没捞全。这案子要是能立得住,阎王爷都得给发锦旗。
盛清歌没生气,反而笑了下,把笔记本往前一推:“行啊,你说得对,我们现在真就靠‘意念’。”
她指尖点着纸面:“但我这个意念,叫‘人肉数据库同步备份’。”
说着,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抄起马克笔,在原本贴满照片的位置画了个大圆圈。
“夜班司机,车牌尾数731,黑色商务车,无运营标识。”她一边写一边念,“恒通咨询c栋317室,凌晨两点有灯光,窗帘紧闭。交通协调费流水异常,单笔转账金额固定为8888元。市区多个探头在同一时间段出现0.3秒信号中断。”
她顿了顿,回头扫了一眼众人:“这些,是我记的。你们呢?谁还记得别的细节?”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角落一个女警举手:“我记得……b号线末班车改道记录,连续七天提前十分钟进站,调度系统显示是‘临时检修’,但没人报修。”
另一个男警接上:“我也想起来,文创园东门那个岗亭,保安老张说他值夜班时手机总连不上网,还以为是基站问题。”
又一人开口:“还有,8888这笔钱,我查过财务公开平台,三家付款公司注册时间都在半年内,地址全是同一栋写字楼的不同楼层,典型的皮包公司。”
话越说越多,气氛慢慢活了。
盛清歌听着,不动声色地在白板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关键词:红色是人,蓝色是车,绿色是钱,黄色是时间。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好,现在我们来玩个游戏,叫‘拼图找茬’。”
她指了指白板:“目前我们手里有四块拼图碎片——车辆轨迹、资金流向、人员活动、技术干扰。单独看,每一块都不够定罪,但要是它们其实是一张图呢?”
有人问:“怎么证明是一张图?”
“那就得看它们是不是同时动。”她说,“比如,每次信号中断的时候,有没有刚好发生转账?或者,有没有黑色商务车出现在监控盲区?”
会议室瞬间热闹起来。
两人一组开始分工:一个调取b号线沿线商铺的民用监控补录数据,一个联系交通局核查无标识商务车登记情况,另一个负责跑工商系统查那三家空壳公司的法人信息。盛清歌自己则蹲在角落的小黑板前,拿尺子和红笔画时间轴。
她把每天凌晨1:57到2:00这段时间放大,标出每一次信号中断的具体位置和持续时间,再叠加上8888元转账的时间戳。
奇怪的事出现了。
“这中断……太准时了。”她喃喃道。
“什么意思?”旁边一个年轻警员凑过来。
“你看,”她指着图表,“从过去十五天来看,信号中断全部集中在凌晨1:57:30到1:58:00之间,误差不超过两秒。而且覆盖范围是从城东文创园开始,沿b号线呈环形往外扩散,像水波纹一样。”
“定时器?”对方瞪眼。
“不像普通故障。”她说,“如果是设备老化或电压不稳,应该随机分布。这么精准,更像是远程触发的批量操作。”
那人倒吸一口凉气:“合着有人专门在这个时间点,给整条线路的监控系统‘关灯’?”
“灯一关,”盛清歌接话,“黑车就能光明正大地停在不该停的地方,干不该干的事。”
她猛地抬头,看向另一块白板上的资金流向图。
“等等……8888元转账,也是这个时间!”
她冲回去翻记录,果然——每一笔转账的支付成功时间,都是凌晨1:57:45左右。
“时间对上了。”她低声说,“信号断,钱到账,车出动。这不是巧合,是流程。”
会议室一下子静了下来。
就像一群人本来在摸瞎走路,突然有人打开手电筒,照见脚底下其实是一条轨道。
“所以……”刚才还怀疑的鸭舌帽男咽了口唾沫,“这不是街头黑车团伙,这是……一套自动化作案系统?”
“更准确地说,”盛清歌纠正,“是有人利用城市公共系统的维护漏洞,在搞定点遮蔽。”
她拿起笔,在白板中央写下四个大字:**系统掩护**。
“能控制监控信号的,要么是运营商,要么是运维单位。而能让三家公司同时打款给同一个人的,背后一定有个统一指令源。现在的问题是——谁既能碰系统,又能收钱?”
“技术外包公司?”有人猜。
“继续查。”她下令,“重点查最近半年承接过b号线沿线监控维保项目的单位,尤其是那些名字听起来特别正规、但实际规模很小的。”
半小时后,消息回来了。
“找到了一家,叫‘云联运维’。”汇报的警员语速加快,“注册资金五百万,法人代表是个退休工程师,但实际控制人不明。他们从去年开始,陆续拿下六个片区的安防系统季度巡检合同,其中包括城东文创园、恒通咨询大厦、b号线调度中心外围监控带。”
“付款方呢?”盛清歌问。
“巧了。”那人翻文件,“那三家空壳公司,有两家的‘技术服务采购’项目中标方就是它。”
空气凝固了一瞬。
盛清歌盯着“云联运维”四个字,像是看见了藏在迷宫尽头的门把手。
“也就是说,”她缓缓道,“这家公司表面上是做维护,实际上可能借着巡检权限,偷偷给监控系统装后门程序。每到凌晨一点五十七分,自动触发干扰,持续0.3秒,刚好让关键画面丢失。与此同时,黑车行动,转账完成,全程无人察觉。”
“这也太骚操作了。”有人感慨,“比黑客电影还离谱。”
“不离谱。”盛清歌摇头,“恰恰是因为够隐蔽,才敢这么干。他们吃准了没人会去查0.3秒的信号抖动,更不会想到这种小数额转账背后藏着一张网。”
她转身抓起马克笔,在“云联运维”下面重重画了个圈。
“突破口在这儿。”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案件不是什么神秘组织暗中操控,而是有人披着‘合法外包’的皮,钻制度空子。他们不怕我们查黑车,也不怕我们盯司机——因为他们知道,只要系统层面没问题,一切都能解释成意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但现在我们知道,问题就出在‘系统’本身。谁负责维护,谁就有机会动手脚。而这个人,很可能就在‘云联运维’里面。”
会议室鸦雀无声。
刚才还觉得这案子已经凉透的人,此刻全都坐直了身子。
“接下来怎么办?”有人问。
“顺藤摸瓜。”她说,“先查他们的员工名单,重点关注近期进出过b号线沿线站点的技术人员。调他们的行车轨迹、通讯记录、消费习惯,看看有没有和黑色商务车司机交集。”
她合上笔记本,拍了拍灰:“我们之前一直盯着前台看戏,现在该去后台查剧本了。”
命令下达,众人迅速行动。
有人打开内网调人事档案,有人联系技侦申请数据协查,还有人已经开始整理外出调查要用的装备包。整个会议室从沉寂转为高效运转,像一台重新点火的发动机。
盛清歌站在白板前,手指停在“云联运维”四个字上,没有移开。
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落在她马尾辫的发梢上,闪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昨夜在直升机上的感觉——那种全身力气都被抽空的疲惫,那种眼睁睁看着证据化为电子骨灰的无力。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没有证据,但他们有了方向。
没有影像,但他们摸到了线头。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上午十点四十三分。
距离出发去文创园,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但她知道,真正的调查,从这一刻才算开始。
她转过身,看着忙碌的团队,轻声说了句:“准备好了吗?”
所有人抬头。
有人拉上背包拉链,点头。
有人举起手机,示意协查函已发送。
还有一个干脆站起身,做了个“oK”的手势。
她嘴角微扬,没再多说。
办公室外,走廊灯光依旧惨白,地面反着光,像结了一层薄冰。
屋内,线索墙正在重建,一张无形的网正被一点点拉起。
她站在原地,手指仍压在“云联运维”上,仿佛按住了某个即将引爆的开关。
下一秒,她松开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