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井增产三倍之后,白盐在青神县卖不动了。
孙管事的担忧,周秋棠早就料到了。灰水点卤的方子见效快,日产从十石翻到三十石,仓里积了八百石。要是再卖不动,连井工的人工都要发不出。
孙管事把账本摊给周秋棠看,愁眉苦脸:“二少爷,井里日产三十石,县里一月也销不了两百石。盐堆在仓里,眼瞅着就要回潮结块了。”
周秋棠指尖沾着茶沫,沙沙翻完手里皱巴巴的账本,又蘸着砚台里剩的墨,在纸边勾勾画画算了两趟运价,抬头把笔往桌上一搁:“那就往外卖——眉州、嘉定、成都,哪处盐价抬得高,就往哪处发。”
孙管事听完叹了口气,鞋尖碾了碾地上掉的盐粒:“说得轻巧哟,外头路上那些关卡全攥在侯团长手里,甭管哪个外路盐贩子,过一道卡就被扒一层皮,到地方赚的钱还不够填买路钱的坑。”
周秋棠摸着下巴的胡茬默了半晌,指尖叩了叩桌沿:“先不急着走水路。常跑眉州的赵掌柜不是跟各处客商熟吗?托他牵个线,找找从成都过来的大客商,咱们直接在这里对接出货。”
两日后,赵掌柜果然领了人来。胡掌柜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一进盐仓就东抓西看,把每一堆盐都尝了一遍。赵掌柜在旁边陪着笑:“胡掌柜,我赵记杂货铺的账,您是信得过的。周家这盐,眉州城都卖脱销了。”
来人四十出头,一身靛蓝绸袍,圆脸,见人先笑,自称成都万丰盐号的胡掌柜。他在盐仓里转了一圈,抓了一把白盐在灯下看了半晌,又放进嘴里咂了咂,忽然皱了皱眉。
“周少爷,”胡掌柜开口,“你这盐,成色倒是不错,可就是水汽重了些。晾得不够干,走远路,怕要蚀秤。“
周秋棠瞬间便揣度出了对方的心思,分明是故意拿由头往低压价。他半点不慌,脸上漾开从容的笑:“胡掌柜是走南闯北的行家,想必一眼就能辨出好坏。您再瞅瞅我这批盐,是用灰水点卤的老法子做出来的,颗颗匀净,颜色雪白,咸味纯正,和咱们眉州城里正经盐铺开出来售卖的货色是一模一样的上等品质。”
胡掌柜听完摸着下巴沉吟片刻,随即伸出三根晃悠悠的手指:“道理是这个道理,这样,一石我给你三块五钱,你这批货我全数包下,省得你再挨个铺子跑着兜售。”
周秋棠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胡掌柜,您出的这个价,实在是太低了,连我这批盐的本钱都兜不住,我半分赚头都落不下。”
胡掌柜闻言抬眼眯起了眸,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既然这么说,那周小少爷不妨自己报个实在价出来,咱们慢慢商量。”
周秋棠神色从容,不紧不慢地掰着指头算起了明账:“盐的本钱是两块,从青神运到成都,走水路要五钱运费,走旱路得七钱。今天就按最高的旱路运费来算,本钱加运费再算上薄利,原本要四块五才合适,要是胡掌柜您真能全数包圆,我直接给您让到四块二,就当交下您这个朋友,往后咱们也好常来常往做长久生意。”
胡掌柜笑了:”周少爷,账算得比账房先生还精。可成都的盐价,不是你说了算。四块二,我收回去,路上折耗一成,到成都卖五块五,才赚几个钱?”
“胡掌柜,话不能这么说。”周秋棠道,“青神这地方,能出这等好盐的,只我一家。您今天定了,往后每月二十石,先付三成定金,盐到付款。这生意,是长久的。”
胡掌柜不说话了。他重新抓了一把盐,看了又看,忽然道:“周少爷,你这账,是谁教的?”
周秋棠心里一凛,面上却“嘿嘿”一笑:“我爹教的。老人家常说,做生意,先算本钱,再算人心。”
“你爹是个明白人。”胡掌柜沉吟半晌,终于伸出手,“四块二,每月二十石,先付三成。但有一条,盐要给我晾到八成干,少一分,扣一成价。”
“成交。”周秋棠握住他的手,“胡掌柜痛快。今晚周家设宴,给您接风。”
契约是周秋棠亲手写的,一式两份,墨迹还没干,胡掌柜便按了手印。他收好自己那份,笑道:“周少爷,我这人做生意,认契不认脸。契上写多少,我认多少。往后每月二十石,你可得给我备足了。”
“胡掌柜放心。”周秋棠道,“盐坊昼夜不停,误不了您的货。”
当晚,周家堂屋里摆了一桌酒。赵掌柜作陪,孙管事斟酒,席间宾主尽欢。胡掌柜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周少爷,不瞒你说,我跑川南这些年,见过不少办盐的。你年纪轻轻,倒是个做大事的料。”
“胡掌柜抬举了。”周秋棠敬他一杯,“往后盐路上,还望胡掌柜多照应。”
胡掌柜一饮而尽,“好说,我万丰号在成都,大小盐铺都走得动。你周家的盐,只要成色不差,我全收。”
送走胡掌柜,孙管事捏着三成定金,手都在抖:“二少爷,二十石一个月,这可就是八十多块现大洋!”
”这才哪到哪。“周秋棠道,”胡掌柜这条路走通了,往后川南的盐商,都会来找周家。“
院墙外,一双眼睛悄悄收回目光,转身消失在夜色里——那是贵生,周守廉的耳目。贵生把看到听到的都禀告给了周守廉。周守廉听罢,阴沉着脸半晌没说话,末了道:“这小子,不声不响,把盐路都铺到成都去了?他哪来的胆子?”
贵生低声道:“老爷,要不……咱们也插一杠子?”
周守廉摆摆手:“再看看吧。”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道:“秋棠这小子,越看越不像是那个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