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记后院改作皂坊后,前头的铺面就一直空着。上月周秋棠索性把铺面盘了下来,开起周家布庄,一边卖布一边顺带卖自家的皂,专门请了经验老到的织工老陈把关进货。
镇上的人家向来穿惯了本土织的土布,布庄开张那天,生意反倒红火,卖出去不少货。他本以为做布是稳当营生,不像盐、皂那般容易惹眼招祸,没成想最后还是出了岔子。
周家布庄出事的那天,正赶上镇子赶集的日子。
南街口早围了密密匝匝的一大圈人,赵家布庄的伙计堵在周家铺子门口,举着一匹蓝布扯着嗓门嚷嚷:“大伙都来瞧啊!周家的布,洗上三次水就掉色掉得不成样,白花花的银子买回来的哪儿是布,明明就是堆没用的抹布!”
这话落进人群里,登时炸起一片嗡嗡的议论。攒着的人头挨得更紧,几句闲言碎语顺着风飘进来:“我在这儿扯了二尺花布……”“可不是,听说他家为了压价,染料都用的下脚料,我就说怎么比别家便宜两个铜板。”
周福急得额头冒冷汗,攥着门栓就要把铺门关上,周秋棠却伸胳膊按住了他的手,沉声道:“不能关。咱们这门一关上,谣言就坐实了。”
铺子里,七八个汉子抬着一捆捆布,堵着柜台要退货:“退钱!这布做衣服没法穿!
周福急得满头大汗:“各位,各位,这布不是咱们铺子出的……”
“不是你家的布?”赵家伙计冷笑,“布头上可有周家的戳子,你敢不认?”
周福凑近一看,布头确实盖着周家布庄的印。他脸色一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秋棠没有争执,只朝那汉子一抱拳:“这位大哥,布要真是周家的,掉色,周家照退,一文不少。”
“退!”那汉子把布往柜台上一摔。
“慢着。”周秋棠不慌不忙,拿起那匹布,对着光看了看,又捻了捻布头,忽然笑了,“大哥,这布是周家的,可它洗过碱水。碱水泡过的布,神仙也保不住色。”
人群哗然。那汉子眼神一闪:“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一验便知。”周秋棠转头对周福道,“打一盆清水来。”
清水打来,周秋棠把那匹布浸进去,又从柜上取下一匹没开封的周家布,一并浸在水里。他指着水盆道:“诸位看好了——这盆水要是变了色,周家赔你们双倍;要是水还是清的,那就是有人存心砸周家的招牌。”
布匹在水里泡着,一炷香过去,水依然是清的。那汉子还想闹,周秋棠忽然盯着他道:“大哥,我认得你。你是赵家染坊的伙计。这布头上的碱,是你家染坊泡的。”
那汉子脸色大变,挤出人群,一溜烟跑了。围观的街坊这才回过味来,纷纷骂赵家不地道。
“周家少爷,对不住,冤枉你们了!”
“往后买布,还上你家!”
赵掌柜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周少爷,你眼睛够毒的。”
周秋棠却高兴不起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布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一遍:“碱水泡布,这招损,可也提醒了我——布要是真禁得住洗,谁还能做手脚?”
他想起前世车间里老师傅的话:“浆纱能增密,明矾能固色。当下说干就干,叫来布庄的织工老陈,连夜试新方子。”
“少爷,”老陈看着他把一锅米汤搅得黏稠,“浆纱这手艺,我们祖辈就会。可浆过的布,硬邦邦,穿在身上硌人。”
“浆过之后再揉。”周秋棠道,“把布揉开,就不会发硬了。染布的时候再加一把明矾,颜色就能吃进纱线里,水洗也不会掉色。”
头一批布染好出缸后,老陈心里犯嘀咕,不信这个说法,特意把布拿回家里洗了整整三次。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兴冲冲冲进布庄,扯着嗓子高声喊:“少爷!真是神了!这布真的一点都不掉色!而且还越洗越软乎!”
周秋棠把布铺在柜台上,靛蓝的颜色,均匀厚实。他想了想,道:“这布,往后叫‘周家细布’。赵家能造谣,咱们就拿货说话。”
新布上市那日,周秋棠在铺子门口摆了一缸水,把一匹周家细布浸进去,泡了一整夜。第二天,水清如初,布色如新。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一上午,两百匹细布卖了个精光。
赵家布庄门口,冷清得能听见风响。
当夜,赵老爷气冲冲地闯进周家大院,指着周秋棠的鼻子骂:“周家小子,你抢我生意!”
周秋棠不恼,慢悠悠道:“赵老爷,这话不对。是您先往周家布上泼碱水,周家才琢磨出细布。要怪,怪您自己。”
赵老爷气得胡子直抖,转头冲周守廉喊:“周老大,你干的好事!”
周守廉站在阴影里,脸上挂不住,干笑道:“赵老爷,这话说的……挤兑的事,可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赵老爷冷笑,“那碱水,不是你让贵生送去的?”
周守廉脸色一变。周秋棠看在眼里,心里道:“大伯,果然又是你。”
周守廉被当众戳破,脸上挂不住,甩袖走了,赵老爷也悻悻而去。周秋棠望着两人的背影,心里道:“大伯这一手,是越来越急了。他怕的,是我坐大。可这乱世,我不坐大,就活不下去。”
他转身进了皂坊,灯下又开始写他的新方子——这一次,他琢磨的是给细布上印花。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桌上那块雕好的模子上,隐隐露出半个海棠花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