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爷回蓉城的第五天,苏明澜又来了。这回,她带着苏家的管事秦伯,还有一纸合股的文书。
苏明澜到青神那天,坐的不是滑竿,是马。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一身骑装,风尘仆仆却精神十足。周福看得直咂嘴:“这位苏小姐,可真不像个闺阁小姐。”
“不像就对了。”周秋棠道,“像闺阁小姐的,做不了苏家当家的女儿。”
“周少爷,”苏明澜坐在堂屋里,开门见山,“我爹的意思,苏家出银子,出码头,出渠道,跟你合伙办盐。你出井,出手艺,出人。往后,周家盐井的利,苏家占四成。”
周秋棠接过文书,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接话。
“周少爷觉得不合适?”秦伯笑呵呵地道,“苏家在川省盐行,说一不二。跟苏家合股,往后周家的盐,不愁卖。”
“秦伯说得是。”周秋棠道,“苏家是大树,周家靠上这棵大树,是好福气。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合股,是合伙做买卖,不是认干爹。”周秋棠道,“苏家出银子,周家出井,这本是公平的买卖。可合股之后,井上的事,谁说了算?”
“自然是两家商量着来。”秦伯道。
“商量着来?”周秋棠笑了,“秦伯,实话说吧——周家的盐井,能出好盐,靠的不是运气,是手艺。手艺这东西,认人。今天苏家占了四成,明天要换灶,后天要改法,一句‘商量着来’,到底是听苏家的,还是听周家的?”
秦伯是苏家的老管事,在蓉城盐行里,也算个人物。他原以为,一个乡下地主家的少爷,见了苏家的合股文书,只有点头的份。谁知周秋棠一开口,条条款款,比账房先生还精。
秦伯在心里盘算:“这后生,不像乡下人,倒像个在商场上滚了十几年的老油子。”
秦伯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周少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周秋棠道,“合股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周少爷请讲。”
“头一条,”周秋棠道,“周家占六成,苏家占四成。井上的事,周家说了算。苏家管卖,周家管产,各司其职。”
“六成?”秦伯皱眉,“周少爷,这……”
“第二条,”周秋棠不等他说完,“合股只合盐井。周家的皂坊、布庄、铁厂,一概不入股。”
“这——”秦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三条,”周秋棠道,“盐务上的大事,周家要跟苏家商量,但周家有权不办。苏家要是觉得亏,这文书,周家可以不签。”
屋里静了下来。秦伯的脸色,很不好看。
苏明澜却忽然笑了:“周少爷,你这一开口,就是三刀,刀刀都砍在苏家的肉上。你不怕苏家不跟你合了?”
“怕。”周秋棠道,“可苏小姐,你爹愿意跟周家合股,图的是什么?”
“图你家的盐好。”
“对。”周秋棠道,“盐好,靠的是周家的井、周家的手艺。苏家出的是银子,银子哪儿都有,好盐不是哪儿都有。这买卖,周家不是求着苏家,是苏家挑中了周家。既然挑中了,就得按周家的规矩来。”
苏明澜不说话了。她盯着周秋棠看了半晌,忽然转头对秦伯道:“秦伯,把文书改了吧。”
“小姐!”秦伯急道,“这条件,老爷怕是不会应——”
“我爹应不应,是我的事。”苏明澜道,“我替我爹做了这个主。周少爷的条件,苏家应了。只是有一条,周少爷也得答应——”
“小姐请说。”
“苏家占四成,往后周家盐井的账,苏家要能查。”苏明澜道,“做生意,最怕账目不清。周少爷敢应,苏家就敢签。”
“查账?”周秋棠笑了,“苏小姐,你这话,正合我意。做生意,最怕的就是账目不清。往后盐井的账,每月抄一份,送到苏家。周家挣多少,苏家分多少,清清楚楚。”
周秋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条,苏小姐记下——合股之后,周家盐井的工钱、灶房的开销,都按老规矩走。苏家只管分利,不管用人。井上的师傅,是周家请的,就得听周家的。”
“那是自然。”苏明澜道,“用人如用刀,刀把子攥在谁手里,谁说了算。周少爷想得明白。”
“好。”苏明澜站起身,“周少爷,你这人,做生意是块料。我爹没看错人。”
送走苏明澜,周福急得直跺脚:“少爷!六四开,咱们占六成,还要人家苏家应承那么多条件,您就不怕把苏家气跑了?”
“气不跑。”周秋棠道,“苏家是盐行里数一数二的大户,要的是能生蛋的鸡。周家这口井,就是那只鸡。只要鸡在咱手里,苏家就舍不得撒手。”
“那……那苏小姐真能做了苏老爷的主?”
“做不做得了,另说。”周秋棠道,“可苏小姐今天既然当着秦伯的面应了,回去她就会跟她爹争到底。这丫头,要强得很,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秋棠连夜给江慎之写了一封信:“苏家合股已定,往后盐井扩产的银子,有着落了。抽卤机,可以放手造了。”
他搁下笔,又想了想,在信尾添了一句:“铁厂那边,夜里的活,抓紧。乱世里,盐换银子,银子换铁,铁换枪——这买卖,一环扣一环,一环都松不得。”
他望着苏明澜远去的背影,心里默默道:“苏家合股,盐路算是锁死了。往后,周家的盐,走苏家的码头,进全川的市面——银子,会像井里的卤水一样,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可合股也是把双刃剑:苏家出了银子,往后周家挣的每一块,苏家都要分四成。这账,得精打细算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