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账捋清的第十天,周秋棠在团防局贴出了一张告示。
告示写得明白:
“其一,仁寿田赋,每亩三升改二升五合,火耗减半;其二,除正赋外,一切杂派、捐税,自即日起裁撤;其三,丁役折银,按田亩均摊,多田多出,少田少出,无田不出。”
这份告示,说的正是“轻徭薄赋”四个字——徭役减了,赋税薄了,仁寿百姓的日子,就有盼头了。告示一出,仁寿县城先静了一瞬,随即,茶馆里炸了锅。
“田赋减了?真的假的?”
“团防局贴的告示,还能有假?”
“杂派也撤了!咱家去年光‘保甲捐’‘剿匪捐’就交了三回,这回全免了?”
“白知县在的时候,税一年比一年重,这位周总办倒好,一上任就减税——他图什么?”
“图什么?人家说了,税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收得少,可收得清;收得清,养得起兵,护得住民。比那收了税全进了自己腰包的强百倍!”
减税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仁寿四乡。
可也有人坐不住了。
清丈田亩的令一下,仁寿东乡的大地主吴善人,头一个跳了出来。他赶到团防局,一进门就拱着手,皮笑肉不笑:“周总办,久仰久仰。老朽今日来,是有句话想讨教。”
“吴老先生请讲。”
“这清丈田亩嘛,”吴善人道,“老朽的田产,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契书齐全。周总办要重新丈量,莫非是信不过老朽?”
周秋棠笑了笑:“吴老先生误会了。清丈,不是信不过谁,是怕有人信不过——仁寿的田,到底有多少亩,实收多少税,总得有个明白账。”
“明白账?”吴善人眉头一皱,“老朽的账,清楚得很。”
“清楚就好。”周秋棠道,“清丈的人手,三天后到东乡。吴老先生要是得闲,不妨陪着走走,看看量得准不准。”
吴善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三天后,清丈正式开始。周秋棠从青神调来了十几个识字的账房,又雇了仁寿本地的老农带路,按保甲编册,逐村逐户,丈量到田。
清丈那几日,田埂上比过年还热闹。账房先生量地,老农在后头扶着标杆,有人量到自家田界,还特意把界石挪正了,说:“量准了,往后才好说话。”
也有几户中等地主,见吴善人认了账,也赶紧把自己的田数报实了——瞒田补税,丢脸事小,惹了团防局,事大。这一量,量出了名堂。
东乡吴家的地,契书上写着四百二十亩,可丈量下来,实有七百一十三亩——多出来的近三百亩,全是历年瞒报的。账房把册子呈上来,周秋棠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把吴善人请到了团防局。
“吴老先生,”周秋棠把册子推过去,“您的地,契书四百二,实量七百一十三。这多出来的二百九十三亩,是怎么回事?”
吴善人的脸,“唰”地白了。他强撑着道:“周总办,这……这恐怕是丈量有误。老朽的地,都是祖上传下的,何曾多出一亩?”
“丈量有误?”周秋棠道,“我请了仁寿本地种了三十年地的老农带路,又量了三遍。吴老先生要是不信,咱们当面对质——就在您的地头上,重新量一遍。”
吴善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那些瞒田,是历朝历代攒下的老底子,白知县在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年年吃他的孝敬。可这位周总办,不认这一套。
“吴老先生,”周秋棠放缓了声音,“瞒田补税,是省里的章程。您这二百九十三亩,往年该交的赋,我就不追究了——从今年起,按实田纳赋,如何?”
“这……”
“按实田纳赋,您的地,还是您的地,一文不少。”周秋棠道,“可要是瞒着不报,往轻了说,是逃税;往重了说——乱兵能洗仁寿,我就能查仁寿。吴老先生,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吴善人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他盘算了一夜,第二天,老老实实到团防局,认了七百一十三亩,补了今年该交的赋。
消息传开,仁寿四乡震动。
东乡的佃户老赵,蹲在田埂上,算了一笔账:他佃吴家三十亩地,往年交租五成,田赋三升,加上七七八八的杂派,一年到头,落不下几石粮。如今田赋减了,杂派撤了,按实田纳赋,吴家的租子也得跟着章程走——他这一年,能多落下十几石。
“十几石啊!”老赵捏着旱烟杆,手都在抖,“够一家老小吃半年的了!”
当天夜里,老赵摸黑去了趟县城,把一篮子鸡蛋,放在了团防局门口。等他走远了,守门的团丁才看见,篮子底压着一张红纸,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万家生佛。”
第二天一早,团防局门口,鸡蛋、腊肉、新米,摆了半条街。都是四乡的农户,连夜送来的。
周秋棠看着那一地的东西,沉默了很久。他叫来周福,道:“这些东西,都收下,照市价折成银钱,记到团防局的账上,作养兵之资。再贴一张告示——仁寿的百姓,心意周某领了,可东西,不能再送了。田赋减下来,是要让大家的日子好过些,不是让大家把日子过得更紧。”
周福应了一声,又嘀咕道:“少爷,你减了税,又补了税,这一减一补——”
“一减一补,账才平。”周秋棠道,“豪绅的瞒田补上来,穷人的重负减下去。仁寿的税,不靠搜刮穷人,靠的是把该收的收齐。这道理,白知县想不明白,吴善人更想不明白。”
他望着窗外,心里默默道:“仁寿的新政,算是立住了。可动了吴善人这些人的蛋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明的来,周某不怕;暗的来——得防着。”
果然,没过几日,铁猴从眉州传回话来:“少爷,吴善人前脚认了账,后脚就托人往眉州去了,说是要给‘上头’递话。”周秋棠点点头:“知道了。让他递——他递得越多,狐狸尾巴露得越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