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的新政一桩桩办下来,名声像水一样,漫过了府界的土埂。
先是眉州。
眉州城里的士绅被兵匪折腾怕了。这一日,他们推了两个代表赶到嘉定,见了周秋棠,开门见山:“周司令,嘉定的太平,咱们看在眼里。眉州离得近,想请司令拨几个人,帮着练一练民团,防一防匪。”
这两个代表,一个姓何,一个姓黎。何代表是眉州大族何家的老太爷,黎代表是眉州商会的会长。何老太爷年轻时中过举,说话文绉绉的;黎会长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两人到了嘉定,先在城里转了一圈,看那街市上买卖兴旺、兵丁不扰民,又听说海棠银行、济民医院的名头,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周秋棠没急着应,只问:“眉州有驻军,何须我越界?”
“驻军?”代表苦笑道,“驻军只在城里吃饷。出了城十里,就是匪的天下。司令,咱们不要别的,就要一个‘太平’二字。”
周秋棠沉吟片刻,道:“民团,我可以帮着练。但有一条:团练归眉州士绅自己管,我只出教习、出章程。眉州的事,还是眉州人说了算。”
“这……”两个代表对视一眼,齐齐拜下去,“司令高义!”
消息传开,犍为、井研、夹江、丹棱、洪雅、彭山,一个接一个,都派了人来。
“周司令,嘉定的团练能打退峨眉的悍匪——咱们县,也想照着办。”
“周司令,咱们县的士绅联了名,请您派人来教操。”
“周司令,只要保得一方平安,章程您说了算!”
周秋棠把这些话一一听在耳里。
夜里,他把徐铁生、赵敬斋请到衙署,摊开一张川南的舆图。
“九个县,都递了话来。”周秋棠指着舆图道,“眉州、犍为、井研、夹江、丹棱、洪雅、彭山,加上嘉定、青神,正好九县。诸位看,这事,接是不接?”
徐铁生道:“接。九县连成一片,进可攻,退可守。将来滇军、黔军再打过来,咱们就不止嘉定一城了。”
“可接得不好,就是招祸。”周秋棠道,“刘季昭在成都盯着咱们,我要是张罗着把九县都拢到手下,他该睡不着了。”
赵敬斋捋着胡须,道:“周司令,老夫有个主意。这九县联防,名头不要叫‘周家军’,要叫‘川南九县联防’——你只做那个‘总董’,牵头练兵、剿匪、联防。名分上是九县士绅共举,不是你要抢地盘。刘督军就是猜忌,也说不出什么。”
“好。”周秋棠道,“名分,就按赵会长说的办。联防团练,徐教习牵头;各县的团练费,自筹自用,不进嘉定的账;匪患一起,九县联动,一县有警,八县驰援。这个‘总董’,我接。”
联防团练的教习,从海棠团练里抽了一批老兵,分派到各县。徐铁生亲自带人,先到眉州教了一个月操——立正、稍息、持枪、瞄准,一板一眼。眉州的团丁起初叫苦:“练这个,还不如回家种田!”
徐铁生把眼一瞪:“种田能保命,练枪也能保命。匪来了,枪比锄头管用!”
一个月下来,眉州团丁的操练,真像了样子。联防的章程,是徐铁生拟的。每县出团丁一百到三百不等,统一操典、号令;各县交界处设卡,匪情一来,烽火为号;每年春秋两会操,各县团丁到嘉定比武。
周秋棠又让铁猴的山字营,在九县各布了几个暗桩——“联防的耳目,得先通。”九县的士绅大会,定在眉州。
会上,眉州、犍为、井研等县的士绅,一个个当众举名,联推周秋棠为“川南九县联防总董”。
会场上,还出了个小插曲。犍为来的一个年轻士绅,端着茶碗站起来,问道:“周总董,联防的团练费各县自筹,可犍为穷,筹不出多少怎么办?”
周秋棠道:“筹多少,练多少;练好兵,省下请客吃饭的钱,也是一份。等联防成了气候,盐路通了,犍为的钱就多了。”
那年轻士绅听了,把茶碗一放,也签了名。彭山、洪雅来的代表里,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站起来:“周总董,老朽活了七十年,见过的‘总董’‘督办’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一个真心管百姓死活。您这话,老朽信。九县百姓的太平,就托付给您了!”
周秋棠忙扶他坐下:“老丈言重了。不敢负九县父老。”
接过那纸联名书,对满堂士绅道:“诸位抬举,周某愧受了。这‘总董’二字,是九县父老的信任,也是九县父老的担子。周某只有一句话:联防防的是匪,护的是民。团练的枪,只对贼寇,不对百姓。哪一县有难,周某的兵,随叫随到。”
消息传回成都,刘季昭的电报,跟着就到了:“闻周君出任川南九县联防总董,可喜可贺。川南安宁,全赖周君。”
周秋棠回电:“联防保境,九县共举。周某不过代诸位父老出力,不敢当‘安宁’二字。”
放下电报,他对周福道:“刘督军这封电报是敲打。他怕咱们借联防坐大——所以这联防,越像‘士绅自治’,他越安心。”
“那咱们,就真安心了?”周福问。
“安心?”周秋棠笑了,“九县联防是九县人心。人心攥住了,兵、粮、银票,才有地方生根。刘督军要的是川南太平的虚名,咱们要的,是川南九县实实在在的根基。名分上让他安心,根基上一寸不让。”
窗外,眉州方向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周秋棠望着舆图上那九个小点连成的一片,手指沿着岷江画了一道弧——眉州至嘉定,恰似一条锁链,锁住川南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