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军一退,周秋棠的名声,传遍了川省。成都那边的刘季昭,顿时心绪难安。
他把参谋长找来,道:“周秋棠这后生,兵练得起来,地管得明白,盐、布、铁、电,一样样办得红火。这样的人,留在川南当‘守备司令’,太过屈才。”
“督军的意思是——”
“招至麾下。”刘季昭道,“他要兵,我给他个师长;他要地,我给他半个川西。可光给官,不够牢靠——得联姻。我有一义女,芳龄十八,品貌才情皆属上乘。许配给周秋棠,这门亲事一成,他周家,便是刘家一脉。”
“督军高见。”参谋长道,“那,派谁去提亲?”
“严老议员。”刘季昭道,“他资历老,面子足,又是川南的乡贤,说话,周秋棠需敬重三分。”
随即,严老议员携刘季昭庚帖,亲赴嘉定出使。
刘季昭的义女,闺名素秋,原是成都没落世家的姑娘,父母双亡,自幼被刘家收养。刘季昭待她视如己出,请名师教琴棋书画。
这一回提亲,刘家备下厚礼——两箱绸缎、一对玉镯、一匣金银,另有聘书一封,措辞谦和:“久仰周司令少年英杰,愿结两姓之好。”
聘礼送入嘉定衙署,赵敬斋逐一看过,忍不住咂嘴:“督军这是,下了血本啊。”
周秋棠在衙署设宴款待严老议员。酒过三巡,严老议员放下酒杯,笑吟吟道:“周司令,老夫此番前来,受督军所托,特来为司令道喜。”
“不知喜从何来?”周秋棠从容问道。
“督军有一义女,”严老议员道,“闺名素秋,年方十八,识文断字,知书达礼。督军看重司令年少有为,愿将义女许配——两家结秦晋之好,从此,川南川西,亲如一家。”
周秋棠心里,微微一沉。
“督军厚爱,秋棠不胜惶恐。”他沉吟片刻,道,“严老,这门亲事,秋棠怕是……不敢应。”
严老议员神色微怔:“不敢应?周司令,督军的义女,乃是旁人求之不得的良缘!”
“严老,”周秋棠起身,拱了拱手,“晚辈有几句心里话,想如实禀明严老。”
“司令请讲。”
“眼下时局未定。”周秋棠道,“滇军虽退,西南军阀依旧虎视眈眈;川省之内,政令割据不一;华夏大地,列强环伺。秋棠守川南,是替督军守、替百姓守,时时如履薄冰。国难未靖,乱世未平,秋棠不敢妄谈私情,唯恐分心失度,耽误守土安民之责。”
严老议员听了,默然半晌,道:“司令所言有理。只是督军颜面,恐难以周全——”
“严老,”周秋棠道,“请您回去,替秋棠禀明督军:不是秋棠不识抬举,实是职守在身,不敢因私废公。督军若有差遣,秋棠赴汤蹈火,绝无二话;唯独这亲事,恕秋棠不能从命。”
“司令——”
“还有一层。”周秋棠放低声音,“秋棠与督军是上下僚属。一旦结亲,便成私亲;可川南川西各有兵马、各辖百姓。他日若生分歧龃龉,亲眷身份反倒难以秉公处置。倒不如公事公办、公私分明,彼此情分方能长久稳固。”
严老议员听出了弦外之音,叹道:“周司令,老夫活了七十岁,头一回见有人,能将拒婚一事,说得这般周全得体、滴水不漏。”
“秋棠并非刻意推托,只是权衡局势。”周秋棠道,“督军的义女,配得上更好的良缘;川南的兵民,也离不得我这个心无旁骛的守土司令。”
严老议员返回成都,将周秋棠所言一字不差转述给刘季昭。刘季昭听完,脸色阴晴不定,半晌,冷哼一声:“国难未靖,不谈私情——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参谋长在旁道:“督军,周秋棠这是软拒硬顶,态度坚决。”
刘季昭道:“虽是以婉言相拒,其意已然分明。他既然不肯领情,暂且搁置便是——川南,我早晚要收回手中。”
送走严老议员,徐铁生道:“司令,刘季昭提亲,这是有意将你牢牢拴在刘家麾下。”
“我自然清楚。”周秋棠道,“联姻一成,我周秋棠便成他刘家的女婿。往后川南的事,便不再是川南公事——尽数成了刘家的家务。”
“那此番回绝,刘季昭会不会心生记恨?”
“记恨在所难免。”周秋棠道,“但我以守土安民为由婉拒,情理两全、礼数周全,他纵有不满,亦挑不出半分过错。若是强行追责,反倒显得督军胸襟狭隘。徐大哥,你放心,这一关,过得去。”
周秋棠婉拒督军联姻一事,很快传遍川南。街头茶馆议论纷纷,有人由衷敬佩:“周司令有志气!不攀权贵高枝!”
也有人暗自摇头惋惜:“太过固执,督军做靠山,何等稳妥!”
周福听闻市井议论,尽数转述给周秋棠。周秋棠笑道:“靠山?刘季昭的权势山岳,终究是刘家私业。咱们川南的靠山,是脚下土地、是黎民百姓。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唯有民心,最为牢靠。”
世人只道他错失权贵良缘,却无人看透,这一纸联姻背后,是困住川南的枷锁,是蚕食自主的牢笼。他今日守得住私情本心,来日才能守得住川南山河。
“刘季昭,提亲是假,笼络拴人是真。”他低声自语,“我一介川南守备司令,若娶他义女,从此便受制于人,再难自立。这亲,绝不能结;这川南,绝不能拱手。刘督军,川南的路,秋棠自会一步一步走。”
周秋棠转身回到书房,铺开信笺,提笔写下一封答谢刘季昭的回函。
通篇无半分推诿搪塞,唯有一句赤诚坦荡:“督军雅意,晚辈铭感五内。唯以守土安民为念,私情琐事,容后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