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白水的使者,是紧跟着刘季昭的电令,到嘉定的。
使者姓范,是刘白水幕里的红人,带了满满一车礼物——绸缎、烟土、手枪,还有一封亲笔信。
“周主席,”范先生笑道,“我家军长,久仰川南周青天的大名。特备薄礼,聊表敬意。”
“范先生客气。”周秋棠道,“刘军长的美意,周某心领。只是——无功不受禄,这礼,太重了。”
“不重,不重。”范先生道,“我家军长的意思——川省,本是刘家天下。刘季昭霸着成都,排挤同宗,我家军长,早就看不惯了。周主席在川南,也是一方豪杰——不如,两家联手,共襄大业?”
“共襄大业?”周秋棠道,“范先生,这话,怎么说?”
“我家军长说了——只要周主席点头,川南,就是刘家的盟友。军火,管够;地盘,共分;往后,川南的事,刘军长替周主席,一力承当。”
周秋棠没有当场应承。他笑着打太极:“范先生,两家联手,是大事,容我斟酌几日。”
范先生道:“周主席,机不可失——刘季昭那个人,过河拆桥,你跟着他,没好下场。”
周秋棠道:“范先生的话,我记下了。可川南的事,牵一发动全身,我得跟底下人,商量商量。”送走范先生,周秋棠把徐铁生、铁猴,叫到了书房。
“刘白水拉拢,刘季昭逼权。”他道,“两边,都找上门来了。你们说,这一步,怎么走?”
“司令,”徐铁生道,“刘白水,是虎;刘季昭,是狼。虎要吞,狼要咬——可眼下,咱们的实力,谁都不能硬顶。”
“那依你之见——”
“依我之见,”徐铁生道,“选刘季昭。”
“为什么?”
“第一,”徐铁生道,“刘季昭占着成都,是川省正统。跟他结盟,名正言顺;跟刘白水结盟,就是‘附逆’——传出去,川南的招牌,就砸了。”
“第二呢?”
“第二,”徐铁生道,“刘白水的地盘,在川西、川边,隔着刘季昭;他的兵,到不了川南。刘季昭的地盘,就在成都——他的兵,一天就能到嘉定。跟刘白水结盟,远水解不了近渴;跟刘季昭结盟,才是保命的法子。”
“第三呢?”
“第三,”铁猴接口道,“刘白水此人,野心太大——他要的不是川省,是整个西南。他要的盟友,是刀,不是朋友。刀,用完就扔。司令,咱们不能给刘白水当刀。”
周秋棠沉吟半晌,道:“你们说得都对。可结盟,不能白结——我得跟刘季昭,谈条件。”
“谈什么条件?”
“一,解除紧箍咒——员额一万,放宽到两万;军火核准,改成报备。二,川南的军火,他得放行——我要从省城,买一批机器。三,二刘相争,川南只助守,不助攻——打刘白水,是刘季昭的事;川南的兵,守川南的地盘。”
“司令,”徐铁生道,“这三条,刘季昭能答应?”
“谈得成,谈;谈不成,拖。”周秋棠道,“刘白水的兵,已经压到川西了——刘季昭,比咱们急。”
结盟的谈判,周秋棠让赵敬斋出面,跟成都周旋了半个月。赵敬斋是嘉定商会会长,人脉广,嘴又稳,在成都的茶馆里,跟刘季昭的人,你来我往,磨了半个月的嘴皮子。
谈不拢的,就搁着;搁不住的,就拖着——拖到刘白水的兵,在川西集结了,刘季昭,先沉不住气了。果然,不出十日,成都的电报,到了。
刘季昭的电令,一改前番的强硬:“川省危急,刘白水犯境,特命川南守备区司令周秋棠,协力防剿。员额,准予扩充至两万;军火,准予自购报备。望即刻备战,共御外侮。”
“司令,”徐铁生拿着电令,笑道,“刘季昭,服软了!”
“不是服软,是不得不软。”周秋棠道,“刘白水的兵,都打到家门口了。他刘季昭,独木难支——这时候,川南的八千兵,就是他的一根拐杖。”
“那咱们——”
“结盟。”周秋棠道,“回电刘季昭:川南愿与督军,共御刘白水。可把话,说在明处——川南的兵,守川南的地盘;川南的枪,打川南的仗。督军的忙,我帮;川南的家,我当。”
回电发出,两家的盟约,就算定了。
“司令,”铁猴道,“跟刘季昭结了盟,刘白水那边——”
“刘白水,”周秋棠道,“会记恨。可记恨,也得忍着——他要打川南,先得越过刘季昭的地盘。这一层,就是咱们的护身符。”
“可二刘相争,咱们夹在中间——”
“夹在中间,才有机可乘。”周秋棠道,“二刘打起来,咱们要做的是——让他们打久一点;咱们,趁机,把枪造足,把路修通,把兵练强。”
“坐山观虎斗?”
周秋棠缓缓开口:“二虎斗得越烈,咱们手中的刀,磨得越利。待到二者俱已力竭,川南,便可亮刀。
周秋棠在灯下,给刘季昭写回信。
信末,他添了一句:“督军放心,川南与督军,同舟共济。刘白水若犯川境,川南子弟,誓与督军,共进退。”
放下笔,他对周福道:“这封信,是投名状。可周福,你记着——投名状,是给外人看的。川南的根,从来不在成都,在咱们自己手里。与虎结盟,是为了活;活下来,是为了——有朝一日,谁也不靠。”
周福点点头,把信收好。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嘉定城,灯火稀疏。周秋棠起身,走到窗前,道:“二刘相争,川南夹在缝里——可缝里,才能生根。等根扎深了,这缝,就是咱们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