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猎妖刀被拎在手里,汤还在顺着刀刃往下滴。
可粥面僧看都没看它一眼。他的目光,死死黏在付满满刚盛出来的那盘灵蔬灵肉上。
付满满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大师,先尝菜。刀的事,回头说。
粥面僧机械地,夹了一筷子灵蔬,送进嘴里。
下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口灵蔬,入口是鲜的。鲜过三息,舌头上漫开一丝甜。那甜不是糖,是灵蔬里那点被地脉灵气煨出来的本味。再嚼两下,油香裹着肉鲜,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这双尝了三百年老汤的舌头,头一回,尝到一股热气腾腾的、活着的味道。
粥面僧的手,开始抖。
他放下筷子,又拿起。夹了一口灵米饭。米粒一颗是一颗,咬开了,里头还裹着一点没散的热气。
他吃着吃着,那双眼窝,红了。
铁蛋在旁边看得直纳闷:师姐,这老和尚,咋还吃上哭了。
付满满没说话。她就看着那老僧,一口一口,把那盘菜,连汤带饭,吃了个精光。
粥面僧放下空盘,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冲着付满满,深深俯下身去。
这一下,付满满吓了一跳,连忙往后躲:大师,您这是干啥。
粥面僧直起身,那双浑浊的眼里,第一次有了清明。
粥面僧:三百年。我守这口锅,熬了三百年。人人都说,我这锅汤,天下第一。
他指了指那盘空了的粗陶盘。
粥面僧:我这锅汤,输给你这盘菜了。
郑大力在后面一拍大腿:哎,赢了。师姐赢了。
付满满识海里,那块面板,又叮地弹了一下。
【面板:恭喜宿主。厨艺对决,胜。】
【面板:顺便说一句,您这一手颠锅,连我都没想到。您那地脉亲和体,还能当柴火使。】
付满满在心里回它:废话。老娘以前是开私房菜的。颠锅这事儿,我闭着眼都能炒。
【面板:是是是。您厉害。您接着往下看,这老和尚要说话了。】
粥面僧却摇了摇头。
粥面僧:不是输给你这盘菜。是输给你这双手。
他慢慢坐回汤边,拿木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那锅咕嘟的老汤。
粥面僧:小娃娃,你可知道,我是谁。
付满满:您刚说了,粥面僧。
粥面僧:那是我守门的名字。
他顿了顿。
粥面僧:三百年前,我是厨神一脉,最后的传人。
石屋里,苟富贵捧着的脑袋,差点掉下来。
苟富贵:厨..厨神?就是那个传说中,拿一口锅,能把天上龙肉炒出花来的厨神?
粥面僧淡淡:一脉罢了。没那么玄。
他搅汤的手,慢了下来。
粥面僧:我们这一脉,不修仙,不争道。一辈子,就守一口锅。守到死,把那口锅,传给下一个人。
付满满心里,咯噔一下。
[守一口锅..传下一个人。]
[怎么跟老许说的守脉人,一个路数。]
粥面僧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苦笑了一声。
粥面僧:你想到那个扫地的老头了,是不是。
付满满心里一惊:您认识老许?
粥面僧:不认识。可我们这种被人扣在这儿的,都一样。
他抬眼,看向石屋顶上那片看不见的天。
粥面僧:三百年前,那个人来找我。他说,他要在这魔渊第一层,设一口镇锅。锅里熬着他要的东西。他许我长生,许我这锅汤,天下闻名。
粥面僧:我答应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熬汤的手。
粥面僧:等我进了这扇门才知道。我守的,不是锅。是牢。他把我扣在第一层,拿我的厨神血脉,养这口锅里的东西。我这三百年,不是在熬汤。是在喂。
付满满:喂啥。
粥面僧:喂一柄刀。
他说着,把手里那柄刚捞出来的猎妖刀,往付满满面前一递。
汤,顺着刀身,还在往下淌。
付满满没接。她盯着那柄刀,喉咙发紧。
[这刀..]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刀身上的纹路。]
粥面僧:小娃娃,你可知道,这柄刀,是谁的。
付满满摇头。
粥面僧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粥面僧:这柄刀,我在这锅里,熬了十年。
付满满猛地抬头。
付满满:十年?
粥面僧:十年前的一个夜里,那个人,把这柄刀,丢进我的汤里。他说,拿这口汤,养着它。养到刀的主人,自己找上门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粥面僧:这柄刀的主人,姓付。是个拎着账本、连夜往青禾谷跑的汉子。
付满满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伸出手,抖着,接过了那柄猎妖刀。
刀一入手,那股顺着刀刃的凉意,轰地顺着她的脉,窜了上来。刀身那些暗纹,像是认出了她,一圈一圈,亮了起来。
顾川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他伸手指着刀身近柄处,那一小圈极细的纹路。
顾川:满满。这纹路..你看这。
付满满低头。那圈暗纹,绕着刀柄,盘成一个古怪的铜钱形状。纹路的拐角,齐刷刷朝着一个方向,像哪家钱庄票号的记号。
她心里,猛地一跳。
[这纹路..跟钱慎行那本黑手账本上,盖的暗记,一模一样。]
[我爹的猎妖刀上,怎么会有执棋人钱脉的记号。]
她攥着刀,指节发白。抬眼再看那老僧。
郑大力凑过来,一看那刀上的铜钱纹,挠了挠头:师姐,这刀,咋还长得跟账本似的。
付满满没答。她拇指摩挲着刀柄上那圈暗纹,心里那个念头,一环扣一环,已经串到了十年前那个拎着账本连夜出门的汉子身上。
粥面僧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里,竟浮起一点温和。
粥面僧:小丫头。这柄刀,我看了十年。
他把刀,往她怀里,又推了推。
粥面僧:如今,它可算,等到它主人的闺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