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中央那张乌木大桌,被付满满一把掀了。
算盘哗啦啦散了一地。她把铁锅从背上卸下来,锅底朝下,往桌上那块空出来的地方一搁。顾川那边,已经解开了贴身的衣襟,从心口的位置,取出那半枚贴身藏了多年的剑令。
两块残令,一左一右,摆在铁锅上。
铜灯的光打上去,那两块断口,齐齐地,嗡了一声。
付满满盯着顾川。
从进魔渊那天起,这个眉角带痣的青年,就一直跟着她。话不多,刀很快,被全九州追杀了好几年,眼里那点疲惫,从没散过。付满满问过他,当年那半枚剑令,你是怎么偷出来的。他每次都打哈哈,说运气好。
今天,两块剑令自己发烫了。由不得他不招。
付满满:顾川。
顾川手一顿。
付满满:剑令要拼了。拼到这一步,你也别藏着掖着。当年你偷那半枚剑令,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川抬起头,看了一眼苏清月。
苏清月站在旁边,没说话。她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顾川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里好几年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了。
顾川:是我骗了你们。
郑大力凑过来:你骗啥了。
顾川:当年那半枚剑令,不是我偷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清月身上。
顾川:是她,亲手塞给我的。
账房里,几个人同时愣住。
铁蛋张大了嘴:苏..苏师姐。
顾川苦笑了一下,靠着身后那排账册,慢慢说了起来。
顾川:三年前,我还在凌霄剑宗当外门弟子。有一天夜里,苏姑娘找到我。她说,剑令藏不住了。执棋人在找那半枚剑令,再让它安安稳稳躺在剑宗库房里,迟早被人翻出来。
他抬起手,比了个手势。
顾川:她说,剑令这东西,两半分开,是死的。两半凑齐了,才是活的。执棋人要的,不是半枚,是一整枚。只要剑令完整地落进他手里,那扇门,他就能自己开。
付满满心里一动。
[她懂了。]
顾川:苏姑娘说,唯一的破局法子,就是让半枚剑令,流落在外。让它成为一个谁都想吃、谁都吃不到的东西。让全九州的眼睛,都盯着它。
他指了指自己。
顾川:她选了我。一个外门弟子,没背景,没靠山,偷了剑令,正好背全九州的骂名。她让我带着那半枚剑令,逃。逃得越惨越好,让天下人都知道,有个窃贼偷了剑宗的剑令,正被追得像条丧家之犬。
鹿小满听得眼圈都红了:那..那你这三年,被全九州追杀..
顾川:都是演给执棋人看的。
付满满听到这儿,忍不住插了句嘴。
付满满:所以这三年,全九州骂你是窃贼、是狗贼、是剑宗叛徒,你就一个人扛着。你就没想过,把这局掀了,跟大家伙说清楚。
顾川摇头。
顾川:说清楚,这戏就演砸了。执棋人在每一个宗里都有耳朵。我只要跟第二个人露半个字,他立刻就会明白,剑令在外头飘着,是苏清月布的局。那他就不会再等了。他会直接动另一枚,直接动手抢人。
他看了一眼苏清月。
顾川:这局里,知道的人越少,她越安全。
付满满咂了咂嘴。
[好家伙。这就是原着女主。]
[一个局,布了三年,把全九州当猴耍,连身边这个替她挡刀的,都蒙在鼓里三年。]
[这心机,这手笔,不愧是要一剑劈开天道的女人。]
他咧了咧嘴,那笑里全是苦。
顾川:她算准了。只要我这半枚剑令在外头飘着,执棋人就不敢动另一枚。他怕一动,另一枚就被人毁了。他只能等,等两半自己凑到一块儿,凑到他能一口吞下的时候。
付满满缓缓转头,看向苏清月。
这位白衣姑娘,一直安安静静站着。被顾川这样把底牌翻出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望着铁锅上那两块残令,很深,很静。
付满满:所以你入青禾宗,跟我订三年之约..也是这盘棋里的一步。
苏清月轻声开口。
苏清月:一半是。
苏清月:我需要一个地方,养我的剑体。我需要有人,护住我这半条命,撑到剑令重新拼合的那一天。青州十几宗,我一个都不敢信。我查了三年,最后选了青禾谷。
她顿了顿。
苏清月:另一半,是我没算到的。
付满满:什么。
苏清月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苏清月:我没算到,青禾谷的灶,是热的。我没算到,会有人,在我摊牌说自己是祭品之后,还把我往身后护。
账房里,又静了。
顾川低下头。他这三年,背着那半枚剑令,被追杀,被唾骂,九死一生。他守着苏清月的局,守着这个谁都不能说的秘密。他对苏清月,是守诺,是愧疚,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他知道苏清月是在拿他做棋子。他知道这局里,他不过是个带着剑令东躲西藏的幌子。可他认。因为这局要是成了,九州就还有救。
可他看着苏清月现在这个样子,看着她为了一个破落小宗的灶火,眼睛里起了波澜,他心里那点守了三年的东西,忽然有点发酸。
顾川:苏姑娘。
苏清月转头看他。
顾川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一句。
顾川:这三年,我没把剑令弄丢。
苏清月看着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苏清月:我知道。辛苦了。
就这三个字。顾川这个被全九州追杀了三年、挨过刀、中过毒、从悬崖上跳下去过的硬汉子,眼眶唰地就红了。他赶紧别过头去,假装去看地上的算盘珠子。
付满满没戳破他。她只是伸出手,把那两块残令,往中间一推。
两块断口,严丝合缝。
嗡地一声。
一道清越的剑鸣,从铁锅上冲天而起。整个账房,被那道剑气震得嗡嗡作响。成排的账册架子,晃了三晃。
两块残令合在一起,光芒大盛。那光不是照在墙上的,是顺着拼合的缝隙,往地上打下去的。
付满满低头。
就见账房的青砖地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缝里,一级一级的石阶,幽幽地,往上浮现。石阶尽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一样的黑气。
苟富贵蹲下来,盯着那道缝,倒抽一口凉气。
苟富贵:剑令拼合处..照出来的。
他抬头,看着付满满。
苟富贵:第五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