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头第一个反应过来：“算我一个！我写信老写错字，回家让媳妇笑话。”
姓马的那个钳工窝头嚼了一半停住了，瞅瞅涂志强又瞅瞅周秉昆，没吭声。
倒是旁边一个年轻工人怯生生举了手：“周组长，我……我算术不行，能补不？”
“能。从加减乘除开始教都行。”
“那我也来！”
七嘴八舌的，陆续有人报名。
涂志强瓜子嗑不下去了，把剩下半把往兜里一揣，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碎末：“行啊周副组长，你开你的夜校，我管不着。可别耽误上班干活儿。”说完走了。
老赵头凑过来小声说：“你真要开夜校？你自个儿还得复习呢，哪有工夫教别人？”
“赵叔，教别人的时候我自己也复习了。您不知道，讲一遍比别人看三遍记得都牢。”
“你小子脑子转得快。”老赵头乐了，“那赵叔头一个报名。啥时候开课？”
“明儿晚上。”
当天下午周秉昆就去找了江主任。
江主任听完嘬了嘬牙花子：“开夜校？好事儿是好事儿，可厂里没这个先例……”
“不用厂里出东西。就用下班后车间那两排桌子，黑板我拿块木板自己钉，粉笔我自己买。就是借个地方。”
江主任瞅了他半天，叹了口气：“你小子，真能折腾。行吧，我跟马厂长说一声。不过话说前头，出了事儿你自己兜着。”
“谢谢江主任！”
第二天晚上，木材厂搬运组车间里亮了灯。
周秉昆拿废木板钉了块黑板，拿墨汁刷黑了，拿白粉笔在上头写了四个大字：“文化补习”。
来了七个人。
老赵头坐第一排，姓马的那个钳工缩在后头假装看窗外，被老赵头一把薅过来：“坐前头来！你眼神不好别装了。”
那个年轻工人带了本子和铅笔头，端端正正坐好了。
周秉昆站在黑板前头，拿粉笔敲了敲：“今儿头一课——把自个儿名字写对。”
老赵头举手：“我名字简单，赵大柱，仨字儿里俩我认识。”
“赵叔，‘柱’字是木字旁加个‘主’，您上回写成了‘住’。”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住’是住店的住，‘柱’是柱子的柱。您回去跟媳妇写信说‘赵大柱想你了’，写成‘赵大住想你了’，您媳妇以为您住店呢。”
底下哈哈笑成一片。
姓马的钳工憋不住乐了，往前挪了挪板凳。
夜校办了半个多月，来的人从七个涨到了二十多个。
搬运组那个车间晚上比白天还热闹——白天扛木头，晚上扛粉笔。
周秉昆拿废木板钉的那块黑板不够用了，又找仓库老刘头要了块旧门板，拿墨汁刷黑了挂墙上，两块黑板并排，写满了拿湿抹布一擦，接着写下一茬。
来的人五花八门。
搬运组的老赵头坐第一排，拿个本子一笔一划练名字，写了半本子终于把“赵大柱”的“柱”字写对了，美得他举着本子满车间显摆：“瞅瞅！这回没写成‘住’！”
锯木车间俩老师傅摸过来了，说“教不教打算盘？给老家寄钱老算错账”。
周秉昆说我不会打算盘，俩老师傅说“那算了，我们自个儿教吧”，转头在车间角落里支了个算盘摊儿，反倒成了夜校的“会计班”。
姓马的那个钳工缩了半个月，终于被老赵头薅到前排坐着，一开始拿胳膊挡着脸，后来做题做对了一道，周秉昆当众夸了他一句，姓马的耳朵根红了半宿，第二天第一个到。
最让周秉昆意外的是涂志强。
头几天涂志强打车间门口过，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嘴里嘟囔着“瞎折腾”。
可周秉昆有一回出去上厕所，回来瞅见涂志强蹲在窗户根底下，歪着脑袋听里头讲课。
见他回来了，涂志强“蹭”地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跟没事儿人似的。
第二天晚上又来了，这回站得远点儿，靠着料堆抽烟。
老赵头在里头喊“涂志强你进来听呗，外头冷”，涂志强把烟一掐：“我就是路过。”
第三天路过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本子。
周秉昆没吭声，在黑板上多写了行大字：“新来的坐后排，别挡着前头的。”
涂志强在后排找了个座儿坐下了。
那晚上讲的是写信格式，周秉昆拿“给父母的一封信”当例子，讲完让大家练。
涂志强低着头写了半页纸，写完了拿手一捂，谁看跟谁急。
后来老赵头趁他上厕所偷看了一眼，回来跟周秉昆嘀咕：“写给他闺女的，满篇错别字，就‘爸爸想你’四个字写对了。”
厂领导那头也听说了。
江主任来瞅了一回，背着手在车间里转了两圈，看了看黑板上的字，又翻了翻老赵头的本子，回去跟马厂长汇报了。
马厂长没过两天批了五块钱补贴，让买粉笔和本子，还撂下一句：“小周这夜校，比某些人搞的形式主义强。”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十月下旬。
周秉昆白天扛木头，晚上教课，教完了回家接着复习自己的。
他困得眼皮打架就拿凉水抹脸，有一回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李素华半夜起来给他披棉袄，他嘴里还念叨着“三角函数——”。
郑娟那边也复习得上了道。
她底子薄，可架不住肯下死功夫。
周蓉给她划了重点，她拿张纸抄了贴在糊纸盒的墙上，糊一个盒子抬头看一眼，糊完一摞纸盒重点背了一半。
光明在旁边给她念课文，念错一个字她拿铅笔敲他脑门：“这个念‘锲而不舍’，你念成‘契’了。”
十月二十一号那天傍晚，周蓉从学校一路跑回来，书包在背后颠得老高，冲进院门差点撞翻李素华晒的萝卜干。
她举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嗓子都劈了：“下来了！正式通知下来了！”
周秉昆正在院里劈引火柴，斧子一扔蹿过去：“啥通知？”
“高考！十月二十一号，今天！报纸上登了！全国统一考试，分文理科，十二月开考！”周蓉把报纸往他脸上一拍，“咱俩没白复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