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莉的手落在第一个和弦上的时候，剧场里还响着几声零星的咳嗽。
她没等那些声音停下来。手指往下一压，和弦就从音箱里滚出来。很重。比录音室版本重。鼓手跟着进，底鼓踩在第一拍，军鼓打反拍。
前排能感觉到地板的震动。
陆泽坐在椅子上没动。
凯莉开口的时候台下有人叫了一声。很短，就一个字，没听清叫什么。凯莉没理。她低着头，眼睛看的是地板和琴之间的那块空间，整个人往话筒上压。
唱到副歌第一句的时候，她把话筒架往前推了半步。
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像是不经意的。但推完之后声音变了。离话筒更近，低频多了，胸腔里的力量全压出来了。
前排那个紫发女孩跟着节奏晃了一下。
陆泽看到凯莉推话筒架的时候，右手在琴颈上滑了一个他自己都没写过的音。那个音不在谱子上，是现场加的。加得很小，在副歌和主歌的缝隙里，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陆泽听出来了。
他靠着椅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第一首唱完。台下有人鼓掌。凯莉没停。她退后半步，话筒架拉回来，直接进了第二首。
第二首慢。钢琴先走，鼓组压得很轻。她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话筒架，一只手垂着。
唱到第二段主歌的时候她闭了眼。
闭眼的时候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整个人像是往歌里陷了一寸。声音没变，但唱法变了。更轻，更收。字跟字之间的呼吸声被话筒收了进去，在音箱里放大。
台下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礼貌的，是所有人都被拽进去了。
唱到最后一段副歌的时候她睁开眼，目光又扫过来，又在前排左边停了一瞬。
然后那首歌结束了。
她报了第三首的歌名，说了一句“这首是翻唱”。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她自己也笑了。笑的时候她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手从话筒架滑到琴颈上，动作很顺。
第四首是《catch my breath》。唱到桥段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手势，让鼓手停了一拍。那一拍她清唱了一个转音。整个剧场里只有她的声音在跑。
跑完了鼓才跟进来。
台下这次不只一个人叫了。叫声从后排传来，混在掌声里。
第五首是《Stronger》。她站到话筒架后面，换了一把吉他。这把琴音色更亮。她试了一下弦，然后抬起头。
这次她没低头。她站在那儿，看着台下。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扫了一圈，最后落回来。
她开始唱。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台下有人站起来。
是后排一个男的，站起来鼓掌。就他一个人。掌声在满场的安静里显得突兀。但凯莉没停。她往下唱，声音没断，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短到如果你没在看她的话根本不会发现。
但陆泽看到了。
站在旁边的紫发女孩也看到了。她拍了一下陆泽的胳膊，什么也没说，但手拍下来的那一下很重。
最后一首唱完。凯莉把吉他举起来晃了一下，算是谢幕。台下掌声响了很久。她鞠了一躬，然后退到台侧。
灯光没马上亮。观众席里有人开始站起来活动。陆泽没动。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舞台空掉的那个位置。刚才她推话筒架的那个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旁边那个紫发女孩站起来了。
“你不走？”
“坐会儿。腿麻了，缓缓。”
“前排不走后面的人出不去。”
陆泽站起来，侧身让开。女孩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
“你认识她？”
“认识。”
“那你去后台啊。”
“不急。等她收完琴再说。”
女孩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走了。
陆泽站在空掉的座位旁边。清洁工已经开始收地上的传单。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出头。
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他回头。是走廊里那个工作人员。
“跟我来。”
他跟着那人穿过侧门，进了走廊。走廊比刚才更安静了。走到化妆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水声。
他站在门口没进。等了大概半分钟。水声停了。凯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进来。”
他推门进去。凯莉坐在化妆台前面，脸上还带着妆，头发湿了一圈。她正拿着一张纸巾擦脖子后面的汗。擦完了把纸巾团起来，没找到垃圾桶，攥在手里。
“你手里那个。”
“嗯？”
“纸巾。给我。”
她递过来。陆泽接过去，走到墙角，扔进垃圾桶里。
凯莉看着他走回来。坐下来。她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直。
“怎么样。”
“第五首最好。”
“为什么。”
“你抬头了。”
凯莉把湿头发往后拨了一下。
“前面四首我都没抬头？”
“第一首你推了话筒架。第二首你闭眼了。第三首你笑了。第四首你让鼓手停了一拍。第五首你抬了头。”
凯莉听完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琴弦压出来的红印。她按了一下那道印子。
“你看得挺细。”
“坐第一排，没事干，只能看台上。”
“跟前排有什么关系。”
“第一排能看清你的手。后排就只能看个大概了。我花了机票钱，总得看点清楚的。”
凯莉抬起头看他。
“你盯着我的手看了整场？”
“你右手滑了一个音。副歌那里。”
凯莉沉默了两秒。
“那个音我自己加的。”
“加对了。”
“你当场听出来的？”
“听出来了。”
凯莉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你这个人。”
“又想说我烦？我大老远飞过来，听完了你还要嫌我烦，那我这趟可真亏。”
“我没说。”
“你那个表情说了。”
凯莉笑了一声。那声笑比下午在化妆间里那次长一些。笑完她站起来，拿起化妆台上的包。
“走吧。饿了。”
“巧了，我也饿了。飞机餐就没吃饱过。”
“去哪儿。”
“拐角有个店。这个点还开着。”
两人出了剧场。后门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堆着几个空箱子。风比下午更冷了，吹得凯莉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她走在前面，步子快。陆泽跟了半步，走在她右后方。
拐过街角，一家小餐馆还亮着灯。窗上贴着菜单，字被水汽洇得有点花。凯莉推门进去。里面就一桌客人，坐在角落。墙上挂着一台小电视，在放一场篮球赛，没开声音。
凯莉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陆泽坐到她对面。
服务员过来递菜单。凯莉没看，直接说了一个套餐。陆泽看了一眼菜单，说了另一个。
服务员走了。凯莉把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你明天几点起。”
“不知道。看缘分。”
“我十点开始排练。”
“我下午才走。”
凯莉松开手，把桌上的纸巾抽了一张，折成一条。
“那你上午来找我。”
“你排练我去干嘛。在那干坐着也挺累的。”
“你坐着看。”
“看什么？”
“看我怎么排。”
她把纸巾叠成一条，又打开，重新叠。
“你今天是第一次看我完整唱一场。”
“对。”
“那你明天再来看一遍。”
“为什么。”
凯莉把纸巾折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今天这场跟明天那场不一样。明天你坐底下，我还在台上。你看到的还是同一个人，同一个位置。但你会看出不一样的东西。”
陆泽靠在椅背上。
“你是让我看什么。”
凯莉把纸巾放下，抬起头。
“看我在台上唱你写的歌，跟别人听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
服务员把菜端上来了。两盘。热气升起来，在两人中间散开。
凯莉拿起叉子。叉子到嘴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明天看完再走。”
“票呢。”
“我给你。”
“不用留票。我坐后排。”
凯莉把叉子放下来。
“为什么坐后排。”
“前排坐了今天。换换视角。再说了，后排离门近，走的时候方便。”
凯莉看着他。
“你就要坐后排。”
“对。”
凯莉叉了一块送进嘴里。嚼完了她说了一句。
“行。随你。”
两人吃了一会儿。电视里的篮球赛打到第三节，比分拉开了。凯莉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又低下来。
“你那本小说。”
“嗯。”
“我在书店看到了。封面上印你名字。”
“买了？”
“没买。”
“为什么。”
“我等你送。”
陆泽把叉子搁下。
“送你一本。”
“签名的。”
“行。签个好看点的。”
凯莉点了点头。她把盘子里最后一点吃完，推开盘子。胳膊搁在桌上，整个人往前倾了一点。
“你后天就走了。”
“对。”
“下次什么时候见。”
“不知道。”
“你又说不知道。”
“这次真不知道。”
凯莉靠回去。她把折了一晚上的那张纸巾拿起来，攥在手里，团成一个球。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之后纸巾没弹回来，留在掌心的那个形状。
“行。”她说。声音很平。“那明天见。”
两人站起来。出门的时候风更冷了。凯莉把外套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
“你住哪个酒店。”
“前面那条街。”
“那我往反方向走。”
她站在餐馆门口的灯下面，手插在口袋里。
“明天十点。昨天那个后门。你要是迟到我不等。”
“知道了。我尽量。”
凯莉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没回头，抬了一下手。
陆泽站在原地看着她拐过街角。然后他掏出手机。
周野发了一条。
“那三首母带我今天听了。低频紧了。”
陆泽回了几个字。
“回来再说。”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回酒店的路上，他注意到路边一家店的橱窗里挂着一把吉他。标签上写着“手工定制”。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到了酒店，进房间，脱鞋，坐到床沿上。
他拿出五线谱本翻了翻。翻到今天下午在机场翻过的那一页。那一页上什么都没写。
他拿起笔。写了几个字。
“她推话筒架。”
又写了几个字。
“右手多滑了一个音。”
然后他合上本子，关了灯。躺着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过那个音。那个不在谱子上的音。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