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到圣何塞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凯恩站在厂房门口等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看见他下车，凯恩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说：“人来了，在里头，罗伯特的熟人介绍来的。名片上写着苹果电脑，部门叫什么来着……先进技术小组，听起来挺唬人的。”
陆泽嗯了一声，推门进去。
厂房里面多了两个生面孔。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正站在贴片机前弯腰看元件，另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跟工人说话。看见陆泽进来，戴眼镜的直起身，伸手：“你是Ze Lu？我是麦克·格拉汉姆，苹果先进技术小组的工程师。”
陆泽跟他握了手：“陆泽。”
麦克点了点头，示意身边那个灰色夹克的同伴：“这是保罗，我同事。我们在找一块适合我们新项目用的图形加速卡。现成的方案功耗都太高，我们听戴尔那边说你家的卡在散热和能效上表现很好，就过来看看。”
凯恩搬了两把椅子，麦克坐下来，说：“简单讲一下背景。我们正在做一台家用一体机，明年会发布。这台机器散热空间很小，但我们想让它跑图形程序。市面上没有能满足我们要求的卡。你家的板子我们拿到工程机测了一下，基准性能不错，功耗低，但接口不匹配。我们需要一个定制的版本，量不大，一年三千片左右。”
凯恩的目光瞬间亮了。一年三千片，虽然远不如戴尔那两万片，但跟苹果搭上线，意味着不止是钱的事。陆泽没急着接话，低头看了一眼麦克带来的参数单，问：“你们要什么时候交？”
“明年三月底前拿到工程样片，四月开始量产供货。”
陆泽算了算时间，现在是十一月底，还有四个月。他看了一眼凯恩，凯恩微微点头。他没有马上答应，反而问了一句：“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找我们现在用的芯片供应商做定制？”
麦克扶了扶眼镜，犹豫了一下，如实说：“他们不愿意为三千片的量开一条新规格线。大厂看不上这种小单子。”
这句话让陆泽心里有了底。他看了一眼凯恩，然后说：“我们可以做，但有一个条件。”
麦克的眉毛抬了一下。
“这批定制卡的背板铭牌上，要印我们公司的名字。”
麦克和保罗对视了一眼，沉默了几秒。保罗问：“印哪一行字？”
“主要供货商一行。我们不要求单独露出，但要在主要供货商里。”
麦克想了想，问：“我们能争取一下。你的联系邮箱给我一个。”
陆泽从兜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个邮箱地址，撕下来递给麦克。麦克看着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笑了一下，折好放进口袋：“行，我们回去商量。下周给你答复。”
送走苹果的两个人，凯恩终于点上了那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说：“你知道这是谁吗？这是苹果。这个单子就算不赚钱，我们都得接。”
陆泽站在厂房门口，看着那辆深蓝色轿车开远，说：“接是要接，但光靠咱们现在这个厂，产量上不去。”
凯恩弹了弹烟灰：“我算了一下，现在加上戴尔的量，两条线已经排满了。苹果这个单子，得再招人，可能还得再加一台贴片机。钱从哪来？戴尔那笔预付款已经花了一半在设备上了。”
陆泽没说话，走进厂房，在台式机前坐下来，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写下一行字：“明年三月前，产能翻倍。”然后他开始算账。他手里当前有多少活钱：星途科技戴尔预付款的剩余、版税的几千块、哈里的混音钱还没结。但如果苹果的单子确认，就可以用这份意向合同去谈贷款或者找投资，不需要动星途的股份。
“凯恩，你认识做FA的人吗？”
凯恩眨了眨眼：“融资顾问？认识一个，原来是仙童半导体出来的，现在帮硅谷的小公司拉投资。你想融资？”
“不是融星途。”陆泽说，“我想另外注册一家新公司，做存储设备。”
凯恩愣了：“存储设备？你手里有显卡还不够，还要做存储？”
陆泽没有立刻解释。他说：“你帮我联系那个FA。”他想得很清楚了，U盘这个产品，必须要抢时间，一定要在1997年年底前做出原型。但存储设备不能挂在星途底下，那会稀释显卡的股权结构，不如单独搞一个平台。
凯恩答应联系，然后他问：“你新公司打算叫什么？”
陆泽想了一下，脑中冒出两个字，说：“闪梭。”
从圣何塞回来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下来。陆泽坐在大巴车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旧金山灯火，脑中将下周的事情排了一遍：等苹果答复、约FA聊融资计划、日落厂牌的编曲交期、周野的Ep母带。事情渐渐多了起来，但是每一步都走在对的方向上。
回到出租屋，他先打开电脑，把周野的Ep混音导出一版，然后发给周野。周野很快就回了一条语音：“我听着鼓有点闷，其他地方还行。”
陆泽调低鼓组的频率，再发。周野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他正打算关电脑洗澡，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划开屏幕，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Ze Lu，听说你最近拿下了戴尔，还要接苹果。恭喜。不过我想提醒你一句，步子迈大了容易摔跤。”
陆泽盯着这条消息，瞳孔微微收紧。知道他接苹果的人只有凯恩、那两个苹果工程师，连周野他都还没来得及说。这条短信从何而来？
他马上回拨那个电话号码。嘟声响了两下，电话被按掉了。再拨，已经关机。
他放下手机，坐了五分钟。他想起上次那条“躲得挺好，下次见。”到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发来的。这一次，对方提到了戴尔和苹果，说明这个人不仅在盯着他，还能拿到他最新的商业动态。
他关掉电脑，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窗外的光打在天花板上，忽明忽暗。他闭上眼，脑子里没有恐惧，反而越来越清醒。对方如果只是吓唬他，不必知道他接苹果。对方能知道这些，说明他离那个人越来越近，也意味着他做的事情，已经足够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他翻身拿过手机，给凯恩发了一条消息：“最近注意安全，别单独在厂里留太晚。”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他醒了一次，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第二天上午，凯恩打来电话，说那个FA约好了，后天下午在帕洛阿尔托见面，对方叫霍华德，斯坦福前的投资银行从业者，现在专门帮小公司做融资。陆泽说知道了，挂断电话，推门出去，买了杯咖啡。路边阳光很好，他站在阳光下，看着街道上的行人，感觉一切如常。
但他在心里记下一个规矩：从现在开始，每一份合同，每一封邮件，都要留备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