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少了半截小指。”
林清浅说完,霍骁按在桌边的手慢慢收回,指腹擦过掌心那层硬茧,却没有报出任何名字。
蒋文山合上询问记录。
“霍营长,你想到谁了?”
“军区里左手有残缺的人不止一个,凭外貌不能定人。”
“那便把你知道的列入协查范围。”
“可以,先不惊动当事人。”
林清浅把证物目录收回衣襟。
“若你想到的人接触过机要文件,询问和调档都要避开原科室,不能让他先碰到材料。”
霍骁看向她。
“你怀疑机要科里有人会动档案?”
“真编号的作废介绍信能出现在临河,已经说明有人碰过。”
蒋文山将询问纸装入文件夹。
“唐政委让我们先去政治处,医院那边已经留好观察床,办完临时登记便送孩子过去。”
林清浅牵住两个孩子。
“昭昭不进询问室,安安也不接受单独问话。”
“今天只办入营手续。”
军车停在营部门外,守门战士先核派车单,又取出一本包着牛皮纸的家属登记册。
“霍营长,您的家属情况需要查旧册。”
霍骁站到窗口外。
“按规定查。”
战士翻到霍骁所在营的页面,手指顺着姓名往下移,碰到家属栏时没有继续念。
宋平抱着一只文件袋从政治处赶来。
“怎么还没登记?”
守门战士把册子转过去。
“宋干事,旧册上有问题。”
林清浅没有靠近,只问道:“写了什么?”
宋平看完那一行,抬头看向霍骁。
“家属姓名林清浅,关系为妻,籍贯青河县,状态栏写着已故,子女栏空白。”
安安听见最后两个字,抓住母亲的衣袖。
“娘,已故是什么意思?”
林清浅蹲下来,挡住他去看登记册的视线。
“档案上的人被写成死了。”
“那个人是您吗?”
“名字是娘,内容是假的。”
安安将衣袖攥在手里。
“又有人要让您消失吗?”
“娘已经站在这里,名字写错了便改回来,只是原来那一页不能毁掉。”
守门战士拿起钢笔。
“人在这里,直接把已故划掉,旁边写情况有误,再让政治处盖章便成。”
“不能划。”
林清浅走到登记台前,手指停在册页外沿。
“这一页是什么时候登记的,由谁送来死亡材料,经手人是谁,都要留给保卫处核查,一旦涂改,原始痕迹便没了。”
宋平把钢笔从战士手边拿开。
“林同志说得对,旧册原页保持现状,临时登记另开附页。”
“可附页没有统一格式。”
“用政治处的情况更正表,注明对应旧册页码,盖骑缝章,再附今天收到的地方核查函。”
霍骁看着状态栏。
“死亡日期写了哪一天?”
宋平将册子往灯下挪了半寸。
“一九七六年八月二十四日。”
昭昭的出生记录就在林清浅衣襟里,她没有去取,只看向霍骁。
“龙凤胎出生那天。”
霍骁没有否认。
“我收到的死亡证明,也是这一天。”
“证明上怎样写的?”
“产后大出血,抢救无效,两个孩子出生后夭折。”
“实际情况是两个孩子活着,林清浅也活着,霍家还在那天动过卖孩子的念头。”
“我知道了。”
“知道不能替代说明。”
霍骁把视线从旧册移开。
“死亡证明由团部转交给我,附有青河公社回函和霍德山按印的家属确认书,我当时在外执行任务,回来以后申请过探亲。”
蒋文山问道:“批了吗?”
“没有,任务没有结束,团部替我向地方发了核查电报,回电仍是三人死亡。”
“那封回电在哪里?”
“旧档案里,按丧偶军人家属事项归过卷。”
宋平抱紧文件袋。
“这类旧卷原先由机要科转政治处存档,去年整理过一次,经手名单要回去查。”
林清浅指着册页右侧。
“死亡日期后面的字与前面登记不是同一支笔。”
宋平俯身辨认。
“前面用蓝黑墨水,已故和日期用红墨水,登记栏下方还有收文号,北政家字七六年三一九号。”
蒋文山记下号码。
“政治处近期核查函带来了吗?”
“带来了。”
宋平拆开文件袋,将两页盖章公函摊在空白登记纸上。
“青河县公安和青河公社联合回函,确认婚姻关系仍存续,林清浅没有死亡登记,两个孩子的出生记录也存在,政治处今天上午收文,编号北政核字七八年六二号。”
守门战士对照公章。
“地方公章能核吗?”
“总机已经回拨过,签发单位和签发人属实,收文登记由我和许干事共同办理,唐政委签过调阅意见。”
林清浅问道:“旧册上的三一九号能否查到原件?”
“要调七六年的收文簿。”
“由谁调?”
“政治处和保卫处共同在场,机要科只能提供目录,不能独自开卷。”
霍骁看向宋平。
“现在去办。”
蒋文山抬手拦住他。
“临时登记先完成,旧卷随后封存,你不能亲自参与开柜。”
“为什么?”
“你是死亡证明的接收人,也是林同志的丈夫,调查结果直接涉及你。”
霍骁沉默片刻。
“我回避取卷,调阅结果要向我说明。”
“可以。”
宋平取来情况更正表。
“林同志,临时登记需要写两名孩子的姓名,停留原因暂记身份核验和就医观察,您看行吗?”
“正式姓名只写这一份,门岗日常出入册写林清浅携两名幼儿,附页由政治处封存,不在门房公开摆放。”
“能办。”
“原页拍照了吗?”
蒋文山摇头。
“还没有。”
“拍照时把页码和装订线一同拍进去,再做一份原尺寸抄件,宋平和门卫分别签名,照片由保卫处保管,册子仍留原处加封条。”
宋平听完,拿起印章。
“旧页不动,附页更正,照片和抄件双留存,今天接触过册子的人全部登记。”
守门战士把登记册合上,又用棉线穿过书脊,等蒋文山取来封条。
安安仍攥着母亲的袖口。
“娘,纸上写您死了,爹也信了吗?”
霍骁蹲在孩子面前。
“我信过那张死亡证明。”
“您没有回来找?”
“我申请过,没有走成,也没有继续查到杏花岭。”
“娘说没查到最后,错的纸就会一直当真的。”
霍骁看着安安,没有替自己找理由。
“她说得对。”
安安往母亲身边靠了靠。
“那您现在信娘活着吗?”
“信。”
“因为娘站在这里?”
“因为她站在这里,也因为出生记录和公社存根都能查到,假的材料还留下了经手痕迹。”
林清浅将安安的手从袖口上轻轻掰开。
“他的回答不代表事情已经解决,等旧卷调出,还要看他做什么。”
霍骁站起身,接过宋平递来的临时入营证,却没有碰林清浅那一份。
“证件由她自己保管,孩子的登记不单独交给任何人。”
宋平在附页末尾盖下骑缝章。
“临时登记完成,旧册原页从现在起列入保卫处核查材料,任何人不得涂改和抽换。”
封条贴上书脊时,安安又问了一句。
“要是还有人写娘死了呢?”
霍骁把临时证件递到林清浅面前,手停在她能接到的位置。
“这次谁再把你娘写成死人,我亲自送他上军事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