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德山说的。”
周景生回答得快,手掌仍按在膝头。
“七六年秋,运输组有人从青河县回来,我在村口同霍德山交接过一次材料,他提到孙子耳后有月牙。”
林清浅没有追着问日期,先把安安送到木床里侧。
“昭昭,陪哥哥坐一会儿,娘就在前面。”
昭昭抱住哥哥的胳膊,右耳朝着大人这边。
“我听见娘。”
林清浅拉好床帘,只留一道能看见两个孩子的缝隙。
“蒋干事,请把周同志刚才的话原样写下来,七六年秋,他在杏花岭村口见过霍德山,并谈到安安的胎记。”
蒋文山从木箱里取出记录夹。
“周景生,你确认这段陈述?”
“等等,我说的是青河县那边,地点未必就在杏花岭村口。”
“你刚才说了村口。”
“青河县村子多,我记不清是哪一个村口。”
林清浅看着记录纸落下最后一个字。
“记不清可以慢慢查,说过的地点不会自己走路。”
周景生把水缸推回桌面。
“林同志,你把每句话都拆开问,谁也不可能隔两年记得分毫不差。”
“我没有要求分毫不差,只问你去没去过杏花岭。”
“没进村。”
“刚才你说从没去过。”
“我随运输车到过附近,在路边交接,没有跨进村界,这也算去过?”
霍骁抚平袖口。
“你过去对我说,自己从未见过霍家任何人。”
“你那时问的是谁送来的死亡证明,我确实没见过送证明的人。”
“我问过你退信为何总从机要科转回来,你说只管接收,不知道杏花岭的情况。”
“接收退信和路边见霍德山不冲突,他随口说几句家事,我没当回事。”
蒋文山翻到新的一页。
“与霍德山交接什么材料?”
“地方寄来的军属情况说明,装在信封里。”
“收件部门?”
“政治处。”
“为什么由机要科副科长亲自到青河县附近接收?”
“运输组顺路带回,我当时外出办事,在路上碰见。”
“派车单是谁开的?”
“年代久了,记不清。”
“同行人员呢?”
“贺长林开车,后面还坐着两个人,我不认识。”
林清浅问道:“你既然见到了霍德山,为什么不把霍骁的回信交给他?”
“手里没有回信。”
“十二月那只包裹呢?”
“时间对不上,我见霍德山是在秋天,包裹是入冬后才交的。”
“你刚才连具体村口都记不清,季节倒记得清楚。”
“那天路边稻子刚收,当然记得。”
霍骁抬眼。
“杏花岭的稻子九月底收完,安安耳后的胎记,霍家最早是在八月出生时知道,你去的时间落在这两个月里。”
周景生把帽子拿到手中。
“我说了,只是听霍德山提起,至于他为什么同我说孩子胎记,我哪里知道。”
“他知道你与霍骁相熟?”
“军装胸前有姓名,闲谈几句不稀奇。”
“你穿军装去了青河县,却不记得执行哪项任务,也不记得两个同行人的姓名,只记得一个两岁孩子的胎记。”
林清浅把来访申请拿到桌面。
“今晚你还主动写了从未去过杏花岭,这句话也请一并留存。”
周景生看向霍骁。
“你真准备拿几句记岔的话查我?”
“保卫处在问,你如实回答。”
“当年你负伤,是谁背你走出壕沟的?”
“你。”
霍骁没有避开这个问题。
“我欠你一条命,所以更不能私下替你解释,若你清白,这份记录会还你清白。”
“若我说不清呢?”
“那便由证物说话。”
周景生把帽檐捏出一道折痕。
“霍骁,我们认识十几年,你宁可信一个只同你过了一天的女人,也不肯信我?”
林清浅没有接他挑起的话,只看向蒋文山。
“这句与调查无关,可以不记。”
“有关。”
霍骁坐直身体。
“林清浅是案件受害人,提出的是地点和信息来源,你若能回答,没人能凭夫妻关系给你定罪。”
“好,我回答。”
周景生把帽子扣回头上。
“胎记是霍德山说的,见面地点在青河县通往杏花岭的土路边,具体日期记不住,我没有进霍家院门,也没有见过两个孩子。”
床帘后面伸出一只小手,安安捏着一张折过的纸,从床脚慢慢走出来。
纸上用炭条画着一个方院子,门边站着高个男人,左边的手只有四道短线。
安安没有靠近,只指了指周景生的皮手套。
“娘,画里的人也是这样藏手。”
周景生从行军床上站起来。
“孩子认错人了,我四年前就戴手套,家属院见过我的人多,谁都能照着说。”
林清浅挡到安安身前,俯身把孩子抱起。
“没人让他认你。”
“他已经拿画指我,这还不算指认?”
“他只是害怕。”
林清浅将画纸折回去,塞进孩子的布包。
“安安今晚说的话不进入询问记录,他不接受你的追问,也不会留在这里听成人争执。”
霍骁拉开里间小门。
“我送他到罗玉梅屋里。”
“你不能单独带孩子。”
林清浅抱着安安,牵住昭昭。
“蒋干事看着周景生,我送他们过去,两分钟回来。”
周景生抬脚走向门口。
“既然孩子怕我,我先走,明天还要值班。”
蒋文山伸手拦住门框。
“来访谈话已经转为协查询问,请把军官证和机要科出入证交出来。”
“凭什么收证件?”
“你承认接触过霍德山,陈述地点与先前说法不一致,在核实出差记录以前,暂不准离开驻地,也不得进入机要档案室。”
“这是拘押?”
“不是拘押,你仍可回宿舍和食堂,离开驻地需要保卫处批准,证件由保卫处暂管。”
周景生没有立刻掏证件。
“唐政委批准了吗?”
门外暗哨递进一张盖章通知,蒋文山展开给他看。
“调查期间临时限制接触涉案档案,由唐政委签发,你可以在末页写申辩意见。”
周景生看完公章,从内袋取出两本证件放到桌上。
“我要求明天当面向唐政委说明,今晚这份记录也要给我看。”
“询问结束后逐页核对,你可以修改表述,原话不能涂掉,只能在旁边补充。”
林清浅安置好孩子回来,正听见周景生要求改地点。
“我要补充,见霍德山的地方可能离杏花岭还有十几里,贺长林能证明。”
蒋文山把笔递过去。
“写在这里,补充时间也写明。”
周景生写完,把钢笔放回桌面。
“贺长林现在不在北江,你们总不能凭一张来路不明的纸,把我困在驻地。”
林清浅从蒋文山手边拿起青河县刚传来的协查目录,停在一行尚未公开的物证名称上。
“村口、院里还是孩子屋中,贺长林的旧收据会替你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