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想起了远在故乡的年迈父母,有人想起了已经逝去的亲人,有人想起了年少时许下的豪言壮语,有人想起了那些曾经想要守护却未能守护的人和事。
眼眶不知不觉地泛了红,却又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背,仿佛那歌声在唤醒某种沉睡已久的力量。
二楼雅间里,皇帝目光沉沉地望着楼下那个少年。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第一次跟随先帝北巡,站在长城上眺望远方山河的那一刻。
那时他心中涌起的,也正是这样一种想要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片土地上所有百姓的冲动。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清晰地涌上心头了。
歌声渐渐收了尾。
木栖最后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般的“嗯——”,那声音在厅中盘旋了片刻,然后如同一缕青烟般消散在空气中。
他睁开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朝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安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没有人叫好,没有人喝彩,所有人都在用力地鼓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出内心那股汹涌的情感。
有些人甚至在鼓掌的同时悄悄地用袖子擦拭着眼角,却又不好意思让别人看见,只能装作是被灯光晃了眼。
齐麟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心中翻滚着汹涌澎湃的情绪。
无字的歌声里,似有千里山河,有游子遥望故土的怅惘,也有壮士执戈守护的滚烫。
听得人心中泛起浓浓的乡愁,念起家中骨肉亲人,心底又生出一股悍然的意气。
想要变强,想要护住身边所爱,护住自己的家国山河。
齐麟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木栖,不会再受欺负了。
歌声在厅中盘旋回荡,如同一缕穿越千山万里的长风,拂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二楼雅间里,端王妃本是端正坐着的,脊背笔直,仪态万方,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那是母亲看自己孩子登台时惯有的、带着几分骄傲的神情。
可当木栖的第一声“呜——”响起时,她唇角的笑意便僵住了。
那声音太熟悉了。
那是她曾经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哼给襁褓中的婴孩听的调子。
那是她从遥远的故土带来的、藏在血脉深处的旋律。
她以为自己将它放在角落里,藏的好好的,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从自己儿子的口中听到。
随着歌声层层递进,端王妃的眼眶渐渐泛红。
她试图保持镇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想借此掩饰翻涌的情绪。
可那茶刚到唇边,她的手便开始颤抖,茶汤在杯中晃动,险些泼洒出来。
当木栖唱到那段最为苍凉悠远的旋律时,端王妃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一滴接一滴。
她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片广袤的草原,那条清澈的河流,那座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帐篷,还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儿时时光。
随着儿子的歌声,一幕一幕地涌现在眼前。
端王察觉到了身边的异样,偏头一看,只见妻子已是泪流满面,却还在拼命压抑着自己,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心中一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和她十指相扣。
端王妃感受到丈夫掌心的温度,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侧过身,将脸埋进端王的肩头,无声地哭泣起来。
端王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她靠着,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缓慢而沉稳。
台上那个正在鞠躬谢幕的少年,是他的儿子,是他和她的儿子。
那孩子身上流着两族的血,唱着两族的歌,在中秋团圆的日子,用这样一种方式,解了母亲的思乡之愁,尽了一个儿子该有的孝道。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将自己面前的茶盏往端王妃那边推了推,低声道:
“喝口茶,缓缓。”
端王妃从端王肩头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又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
她重新坐直了身子,虽然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泛着绯色,但脸上的神情却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混杂着骄傲与欣慰的光芒。
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我儿,比我唱得好。”
端王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话,但眼中的温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楼下,掌声如潮水般涌动不息。
温府席位中一名年轻后生忽地起身,向着齐麟的方向拱手,语气激动又带着几分冒昧:
“武老夫人,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满堂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后生被众人注视,面颊微红,依旧硬着头皮开口:
“去年,晚辈也是在这里,听过武老夫人唱过一曲《重整河山待后生》,听得热血沸腾,至今念念不忘。
今日斗胆恳请您再唱一回,让我等晚辈再饱耳福!”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靖南侯率先一拍大腿:“说得好!老夫也想听!”
话刚出口,猛然转头瞪向身侧的四子张得一。
张得一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缩,却没能躲开。
“啪” 一声,靖南侯的大手拍在他后脑勺上。
“爹!干嘛打我?” 张得一捂着脑袋,委屈叫唤。
靖南侯瞪眼呵斥:
“干嘛打你?去年若非你跟着武世骁胡闹,怎会生出风波!
你瞧瞧武世骁,今年安分了,连联欢会都不来,再看看你,还在这儿呆坐!”
张得一猛的一缩脖子,不敢回话,暗自叫苦,只觉得武世骁实在鸡贼,肯定是料到会被翻旧账才没来。
沈老大人缓缓开口:“老夫久闻此曲,若能亲耳聆听,也算一桩幸事。”
温老大人捋须含笑附和:“今夜中秋盛会,错过此番,日后再难有机会。”
就连撸熊猫玩偶的百岁老祖宗也跟着起哄,高声喊道:“唱一个!老婆子我也想听!”
满头银发却稚气十足,反差惹得宾客哄笑,紧接着全场齐声相请,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掀翻揽月楼屋顶。
齐麟无奈放下画笔,起身理好衣襟,向四方拱手,朗声应答:
“既然诸位盛情相邀,老身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
好,今日中秋佳节,老身便唱一首《重整河山待后生》,为这场联欢会助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