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一，林桃花走后的第二天。
周星起了个大早，把合作社的账本翻了一遍，又把今年春猎的计划重新捋了捋。忙到晌午，穆爱萍端了碗热汤面过来，他正伏在桌上打盹，面汤搁在跟前都没醒。
“星哥。”穆爱萍推了推他的肩膀，“吃点东西，吃完去林大爷那儿看看。”
周星揉着眼睛坐起来：“他咋了？”
“红兵早上过来说，林大爷昨儿晚上没吃饭，今儿早上也没起来。红兵叫他，他应了一声，但没开门。”
周星放下筷子，站起来就往外走。
“先把面吃了！”
“回来再吃。”
穆爱萍追到门口，把棉帽子塞他手里：“戴上！”
合作社院子东头，林江合的宿舍门口，林红兵正蹲在门槛上，一脸发愁。看见周星来了，站起来迎上去。
“周哥，我爹不知道咋了。昨儿晚上从养殖场回来就不对劲，一个人坐在炕上发呆，跟他说话也不应。今儿早上我过来，门从里头插着，叫了半天才应，说不想起来。”
周星走到门前，敲了敲：“林大爷，是我，周星。开门。”
屋里没动静。过了几秒钟，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门闩被拉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林江合站在门后，佝偻着腰，脸没洗，眼窝陷得更深了，像是昨晚一夜没睡。身上的棉袄皱巴巴的，棉裤也没扎裤脚，拖在地上。
“林大爷，咋了？身上不得劲？”周星问。
林江合摇摇头，没说话，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忽然脚下打了个趔趄，周星赶紧上前扶住。
“林大爷！”
“没事……脚底下绊了一下……”林江合的声音沙哑，像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
周星把他扶到炕上坐下。屋里冷锅冷灶的，炉子没生火，水壶冰凉。炕也是凉的，一摸就知道昨晚上没烧。
“红兵，去把炉子点上，烧壶水。”周星交代，“再让你婶儿煮碗热汤面过来。”
“哎。”林红兵应了一声，看了他爹一眼，转身出去了。
周星在林江合旁边坐下来。
“林大爷，您这样不行。大冷天的，不烧炕不吃饭，身子骨受不住。”
林江合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来回搓。
“周星，桃花走了。”
“我知道。红兵送她上的火车。”
“走了。”林江合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颤，“她走之前跟我说——爹，我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回来。您自己保重。”
他说完这句，嘴唇就抿紧了，像是把什么东西硬压回去。
“我这一辈子，养了三个孩子。”林江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红军进了大牢，红兵蹲了两年，现在跟着你干，算是走正道了。桃花远走他乡，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到头来，一个都没留住。”
他说着，用手捂住了脸。
“全是我这个当爹的没做好。小时候不管他们，让他们野着长。红兵偷鸡摸狗，我不说；红军打架斗殴，我护着；桃花跟她妈学了一身坏毛病，我也没管。我寻思着，孩子嘛，长大了自然就好了。结果……”
他的手从脸上挪开，眼睛红通通的，但没哭。
“结果一个都没好。全毁了。”
“林大爷，红兵现在改好了。”周星说。
“我知道。红兵是红兵，可红军还在里头，桃花走了。”林江合抬起头看着周星，“周星，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遭报应？”
“林大爷，您别这么说。”
“那咋说？”林江合的声音忽然高了，“我林江合这辈子，没干过啥大善事，但也没干过啥大恶事。年轻时偷过几回鸡，跟人打过几回架，但那都是小打小闹。我就是想守着几亩地、几间房过日子，咋就过成了这样？”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着，喘气越来越粗。
周星等他把话说完，才慢慢开口。
“林大爷，您知道我以前啥样吧？”
林江合愣了一下。
“我以前比红军红兵混得还厉害。您闺女，我打；家里的活，我不干；挣了钱，全喝光。躺到炕上等死那会儿，是队里给凑的钱买药。那会儿谁不觉得周星这人彻底完了？”
林江合没说话。
“可我后来改了。”周星说，“您知道谁给我的机会？”
林江合摇头。
“我媳妇。”周星说，“穆爱萍。我打她骂她，她没跑。我混吃等死，她没走。后来我醒了，她还是跟我过。我那时候就想，这女人跟我不容易，我得对得起她。”
他顿了顿。
“林大爷，您养了三个孩子，两个犯了错。可您自己呢？您不偷不抢，不害人，勤勤恳恳干了一辈子。这就够了。”
林江合嘴唇哆嗦了一下。
“您还有合作社，还有我们。”周星说，“林大爷，合作社就是您的家。我们这些人，红兵、大山、铁柱、德胜，都是您晚辈。您别觉得自己没人管。”
林江合眼里的绝望慢慢淡了，但还没完全消失。
“周星，我想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想去养殖场帮忙。”林江合说，声音比方才稳了些，“不要钱，给口饭吃就行。我天天闲着，闲得慌，一闲就胡思乱想。给我找点活干，忙起来就不想了。”
“养殖场那边不缺人手……”
“周星，我不是去添乱的。”林江合急了，“我是真能干点活。喂鹿、扫圈、劈柴、烧炕，这些我干得动。”
周星看着他。这老头是真不想闲着了。
“行。”周星说，“但有一条——不要钱这话以后别提了。合作社的员工都拿工资，您也一样，每月二十块。”
“周星……”
“就这么定了。”周星站起来，“明天您就去养殖场报到，铁柱那边我打招呼。”
林江合愣愣地看着周星，半天没说话。
这时穆爱萍端着一碗热汤面进来了。她身后跟着林红兵，手里拎着一壶热水。
“林大爷，趁热吃。”穆爱萍把碗搁在炕桌上，“吃完把炕烧上，这么冷的天，不烧炕哪行。”
林江合端起碗，手有点抖。他低着头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穆爱萍。
“爱萍，你以前受了不少委屈。”
穆爱萍坐在炕沿上，摇了摇头。
“那些事翻篇了，林大爷。”
“翻不了。”林江合说，“我闺女啥样我心里清楚。你跟她一块儿过了那么久，没少受气。”
穆爱萍低下头，没接话。
“我替桃花给你道个歉。”林江合说着站起来，在炕前站定，认认真真地弯下腰。
穆爱萍赶紧站起来扶他：“林大爷，您别这样，我受不起……”
“受得起。”林江合坚持弯下腰，“我老林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里，你排头一个。”
穆爱萍看着他弯下去的腰，鼻子一酸。她赶紧伸手扶住林江合，把他搀回炕上。
“林大爷，您听我说。”穆爱萍坐在他旁边，“那会儿的事，真的都过去了。我跟星哥现在过得挺好，孩子们也好。您别老想着以前了。”
林江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眼泪终于出来了。他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
林红兵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
周星拍了拍林红兵的肩：“红兵，你爹交给你了。今儿哪儿也别去，陪着他。”
“周哥放心。”
从宿舍出来，穆爱萍走在周星旁边，半天没说话。
“想啥呢？”周星问。
“我在想林大爷刚才说的话。”穆爱萍说，“他说他这辈子没干过啥大恶事，就是想守着几亩地过日子，咋就过成了这样。”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命不好。”穆爱萍说，“但也不能全怪命。他要是年轻时候把孩子管严点，不至于这样。”
“有道理。”周星说，“不过咱也别老说人家了。我自己以前也混得不咋样。”
穆爱萍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现在倒是挺好的。”
“那是因为你。”
穆爱萍没再说话，只是把围脖往脸上拉了拉，不让周星看见她在笑。
第二天一早，林江合就去养殖场报到。
王铁柱带着他转了一圈，交代了活计——先喂鹿，再扫圈，最后劈柴。林江合听得仔细，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到了中午，周星过来看了一眼。林江合正蹲在鹿圈里，把草料一捆一捆地码好，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头小鹿凑过来吃草，林江合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小鹿没躲。
“林大爷，累不累？”
“累啥，比闲着强多了。”林江合抬起头，脸上的褶子舒展了些。
周星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走到养殖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江合蹲在鹿圈里，一边码草料，一边哼着歌。
歌儿是老调子，周星没听过。
但听着，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