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说路上曾遇见过一个鲜卑小部落,常言道马无夜草不肥。当夜,吕布就带着阿骨准备出去看看。
石门障的城门时常都是关着,还好守城的军吏认得吕布。那人看了看吕布身后的阿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摆摆手让人开了门。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吕布牵马前行,阿骨紧随其后,脚步极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吱呀一声,又是刺耳的响。
“吕队率。”守城的军吏隔着门板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当心。”
吕布挥手应了一声,翻身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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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还没升起来,阿骨走在前面,吕布跟在后头。
天是黑的,地是白的,马蹄踩进雪里噗噗地闷响,人和马都像一团模糊的影子,融在灰蒙蒙的夜色里。
阿骨像换了个人。
他骑在马上,身子微微前倾,脑袋转来转去,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偶尔勒住马,竖起耳朵听片刻,点点头,再继续前行。
走了数个时辰,阿骨忽然停下来。
“奉先哥。”他压低声音,手往北边一指,“你看。”
吕布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是有一小块黄芒,仔细看应该是篝火的光芒。
“有多远?”吕布问。
“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前天我摸过去看过,有二十个帐篷。”
“有多少人?”
“按帐篷算,七八十人,只多不少,而且他们还有很多马。”
吕布没再说话,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阿骨。
“你在这儿等着。”
阿骨愣了一下:“奉先哥,我跟你去。”
“你看着马。”吕布已经往前走了,“马丢了,咱俩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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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一个人往前摸。
没有马,身形轻快许多。他俯身压低身子,贴着草根潜行,一步一顿,不敢发出半分声响。这套潜行摸哨的本事,他也不差,在九原练了十几年,早已刻进他骨子里。
山梁越来越近。
他趴在雪地上,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梁顶,他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山谷里密密麻麻很多帐篷,簇拥在一起,火光从缝隙透出,人影往来晃动。营边拴着大片马匹,黑压压一片,少说七八十匹。
居然还有妇孺?风中传来孩童细碎的哭声,微弱得像猫叫。
帐外三名值夜士卒裹着皮袍蹲在火边,昏昏欲睡。一个孩童跑出帐篷,被妇人急忙拽回,捂住嘴拖进帐内,哭声瞬间沉寂。
吕布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时,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又涌上来了——一片荒原,一片火光。但这一次,荒原上到处都是逃窜的人影,老人哭喊,孩童哀鸣,战马嘶鸣,血流遍地。
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但他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画面消失了。
他回想刚才记下的:帐篷排布、马匹位置、守卫动静、能战之士多少、老弱妇孺多少,怎么突营,怎么拦截......
按他往日性子,此刻早已回身传令,带人夜袭破营,杀人夺马,满载而归。
可今天,他心里一片茫然混乱。
他缓了缓心神,慢慢向后退去,爬下山梁。
回到原地,阿骨还在等候,见他回来,眼睛一亮:
“奉先哥,怎么样?”
吕布翻身上马,接过缰绳。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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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阿骨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奉先哥,咱们出来大半夜,就看一眼?”
吕布没回答,只顾走。
阿骨追上去:“那帮鲜卑人拖家带口的,没有防备,咱们回去叫人,一锅端了——”
“端了然后呢?”吕布忽然勒住马,回头看着他。
吕布盯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杀了那帮老弱,换几十颗首级,赏钱等半年。然后呢?那些马能留下多少?那帮老弱身上能扒下几件皮袍子?”
阿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吕布继续说:“他们像是来逃命的。”
吕布拨马,继续往前走。
阿骨跟上去,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可是……他们是鲜卑人。”
“我知道。”
“鲜卑人杀了多少汉人——”
“我知道。”
阿骨不说话了。
两匹马并排往前走,马蹄踩在草上,沙沙响。
阿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偷偷看吕布的脸色,什么都没看出来。
走了很久,吕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这几年,仗没少打,便宜没少占。可日子呢?还是饥一顿饱一顿。”
他脑中闪过这些天出现的画面,和刚才新出现的老幼哀嚎交织在一起。
他喃喃自语:“我也不知道……我想换个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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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障城时,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已经泛白,城墙的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守城的军吏还在,看见吕布回来,远远就招手。
吕布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阿骨,大步往里走。
营地里,宋宪站在营房门口,等了一夜。看见吕布回来,他松了一口气,迎上来正准备开口。
吕布摆摆手:“让伯平来一趟。”
营房里,高顺站在吕布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吕布坐在铺上,低头看着地上的火盆,半天没说话。火盆里的炭早就凉了,灰白一片,像落了一层霜。
高顺就那么站着,也不问。
过了很久,吕布抬起头:“伯平,你说——一个人打了几年仗,杀了几百人,到头来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他是不是该换个活法?”
高顺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那你说,换了就能吃饱吗?”
高顺想了想:“不一定。但不换,肯定吃不饱。”
吕布闻言,点点头:“你这话,有道理。”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外头的天已经亮了。
“我昨天晚上出去。”他说,“墙外头有一帮鲜卑人,拖家带口的,七八十号人。老的小的,哭的,累的。”
他回过头,看着高顺:“我没动手。”
高顺沉默了一会儿,说:“嗯。”
“嗯?”吕布看着他,“你不问为什么?”
“你不想打,就不打。”
吕布盯着他看了一会,脸上终于露出些笑意。
“你这个人,话少,但句句在点子上。”
他走到高顺面前,拍了拍他肩膀:“明天开始,你那十个人,加练一个时辰。”
“好。”
“阿骨也给你。他懂的不少,你教他怎么跟着汉人打仗。”
“好。”
吕布走到营房门口,忽然又回头:“伯平。”
高顺看着他。
“你说——换个活法,从哪儿开始?”
高顺想了想:“从吃饱开始。”
吕布笑了,掀开帘子,走进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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