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天大早,天还黑着,队伍就出发了。
走了半个时辰,太阳还没升起来,东边的天泛着灰白。河岸两边是开阔的平原,雪厚厚地盖着,偶尔有几丛枯草戳出雪面,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魏续骑在马上,缩着脖子往四周看。看了半天,问:“咱们还得走几天?”
阿骨在旁边说:“快的话,三四天。”
魏续舒了口气:“那快了。”
走了一会,太阳开始露头。惨白惨白的,没什么温度,但总算能看清远处了。阿骨骑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盯着四周。走一会儿就勒住马,往远处看看,然后继续走。
魏续忍不住问:“阿骨,你看什么呢?”
阿骨没理他。
又走一会,阿骨忽然勒住马,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停下来。
“有个小部落。”
“绕过去?”魏续问。
“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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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部落很安静。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地升起来,很快被风吹散。帐篷外面拴着几十匹马,一动不动地站着,偶尔打个响鼻。
火堆边上,几个老人蹲着煮东西,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远处几个女人在收皮子,一边收一边说话,声音细细的,听不清说什么。没见孩子——估计都还在帐篷里睡着。
忽然有匹马抬起头,往远处看了一眼,耳朵转了转。
一个老人顺着马的目光看过去。远处,雪原上出现了一些黑点。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手里的木勺掉进锅里。
“起来……都起来……”他嗓子发干,喊不出声。
旁边的女人站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愣了愣,然后扔下手里的皮子,往帐篷跑。
“起来!快起来!”
但来不及了。
吕布骑着那匹黑马,从营地中间穿过去,营地瞬间炸开,只是又一个重复的过程。
“把人都赶出去,收集粮草。”
半刻钟后,营地已经空了。
吕布骑在马上,看着魏续他们从最后一顶帐篷里拖出两袋粮食。火堆还燃着,锅里的东西散了一地。
阿骨走过来:“奉先哥,粮草够了。”
“走。”
马蹄声再次响起,把那几缕还在飘的烟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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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早上,大河忽然向南拐了个弯。
吕布勒住马,看着那条河。河面还是白茫茫的,但方向变了——从向东,变成了向南。
阿骨打马过来,跟他并排。
“奉先哥,往哪边走?”阿骨指着东边,“往东走,是乌拉山北边。从满夷谷穿过去,过石门水,就回九原了。”
“往东走,容易躲进山里。但要是有人盯上了,也容易被堵。”
说完又指着南边:“顺着河走,南河和北河在前面交汇,绕个大弯,也能回九原。但要远两天。”
魏续在旁边听着,挠了挠头:“姐夫,走哪边?”
吕布盯着那条河。
“顺着河走。”
阿骨:“奉先哥,走河这边远。而且……”
“河这边,部落多。这两天咱们杀了三拨人,鲜卑人肯定传开了。沿着河走可能会遇上大部落。”
吕布解释道:“河两岸都是平原,我们马多,现在草料也够。打不过还可以绕,实在不行我们就一直往南走。”
他微微一笑,看着魏续:“你前天还说,我骑着马谁能拦得住我?”
魏续听明白了:“姐夫是说,走河反而安全?”
“南边不一定安全,但东边容易被堵。”
“走。”
六七十匹马沿着大河,往南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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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缨推开院门,往营地方向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歪歪斜斜的,一直延伸到营地门口。值夜的士卒认得她,点了点头。
操练场上,喊杀声一阵一阵的。新兵们排成几排,跟着高顺的动作,一刀一刀劈出去。没人往她这边看。
魏缨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操练场上人很多,但她一眼就看见了宋宪——他正站在不远处的营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简牍,跟几个人说着什么。
她正要走过去,侯成先看见她了。他愣了一下:“嫂子。”
魏缨点了点头,往营房那边走去。
宋宪正在翻简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魏缨,他赶紧站起来。
“嫂……嫂子?你怎么来了?”
魏缨站在营房门口,没进去。她看着宋宪,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宪被她看得发毛,手里的简牍放下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过了好一会儿,魏缨开口:“他……有消息吗?”
宋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魏缨看着他,等着。
宋宪被她看得不敢抬头,半天才挤出一句:“还……还没。”
他赶紧又说:“不过肯定没事!队率那么厉害,阿骨也在,魏续也在,肯定没事!”
魏缨还是没说话。
宋宪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营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操练场的喊杀声。
过了很久,魏缨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
宋宪站在营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张了张嘴,想喊住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操练场上,喊杀声还在继续。魏缨从场边走过,没往那边看。她低着头,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回走。
雪地上那串脚印,又多了回去的那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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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天开始,吕布改了走法。
白天找地方躲起来,晚上才走。马用皮布裹着蹄子,人不出声,沿着大河往南摸。阿骨在前面带路,走一会儿就停一会,偶尔趴在地上听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魏续骑在马上,大气都不敢出。他知道这一路有多少鲜卑部落——白天躲的时候,能看见远处的烟,一拨一拨的。
特别是南河北河交汇那一块,有个几千人的部落,他们远远绕口,才敢重新贴着河道走。
第十七天白天,他们躲在一处干涸的河床里。河床不深,人蹲下去刚露出半个脑袋。马趴在雪地上,贴着河床壁,一动不动。
魏续趴在雪里,脸冻得发僵。他想换个姿势,又怕弄出声音。
阿骨趴在他旁边,忽然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魏续屏住呼吸。
远处,有马蹄声。很轻,很远,但确实是马蹄声。
吕布的手按在弓上。
那队人从河床边上一里外走过去。魏续透过枯草的缝隙,能看见那些人——十几个,骑着马,一边走一边往四周看。他们好像在找什么。
等那队人走远了,魏续才敢喘气。
“巡逻的。”阿骨压低声音,“这两天多了。”
那天夜里,他们继续走。月亮还没升起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阿骨在前面带路,像一只夜行的狼。
第十七天夜里,他们又差点撞上一队鲜卑人。
还是阿骨最先发觉的。他勒住马,打了个手势。十几个人立刻停下来,伏在马背上不动。
那队人从他们身边两百步外走过去,没发现他们。
第十八天开始,就没遇见什么人了。他们开始昼夜兼行,向东疾驰。
吕布他们没有再躲。白天跑,夜里也跑。马累了就换一匹,人困了就在马背上打盹。六七十多匹马轮着骑,硬是把速度撑了起来。
魏续骑在马上,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又清醒了一点。
阿骨在前面带路,跑一会儿就勒住马往四周看看,然后继续跑。他的眼睛熬得发红。
第十九天夜里,月亮又圆了一些。雪地被照得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银子。
“咱们快到家了吧?”魏续又有精神了。
阿骨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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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阿骨忽然勒住马。
“奉先哥。”
吕布顺着他手指看过去。远处,地平线上,有一道黑线。不是山,是城墙。
九原。
城墙,城门,城楼上的旗子。离开了二十天,终于回来了。
他看了一会儿,打马往前走去。
“走。回家。”
十三个人,七十多匹马,往那座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