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京都市区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某老旧小区的出租屋内，光合传媒的平面设计师刘姐蜷缩在有些塌陷的布艺沙发里。茶几上的红糖水早就凉透了，但她顾不上喝，正捧着手机，眼眶通红。
蓝牙耳机里，那是单曲循环了不知多少遍的旋律。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没有撕心裂肺的高音轰炸，也没有繁复华丽的电子合成器。只有一把吉他，一段悠扬得近乎寂寥的笛声，以及苏玉那仿佛被时光浸泡过的嗓音。
这歌声就像是一把温柔的软刀子，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插进了刘姐心里最软的那块肉上。
作为一个在京都漂泊了十年的打工人，她想起了远在东北老家的母亲，想起了上次离家时，母亲追着车跑了半里地，就为了给她塞一袋刚煮好的粘豆包。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滩滩模糊的水渍。
作为苏玉的十年老粉，刘姐本以为自己已经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毕竟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她见惯了塌房、撕逼和各种营销手段。
但当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在舞台上砸吉他的摇滚少女，褪去一身尖刺，用这种近乎呢喃的方式唱出“一壶浊酒尽余欢”时，那种杀伤力是核弹级别的。
她吸了吸鼻子，颤抖着手指在视频评论区敲下了一行字。
原本有一肚子的小作文想写，想赞美，想感慨，想哭诉。但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两个字：
“卧槽！”
……
这一夜，互联网的服务器注定是不眠的。
或者说，这一夜是被“苏玉”和那个神秘词曲人“李叔同”统治的。
微博、朋友圈、短视频平台，几乎被这首《送别》屠版。并没有什么水军控评，全是活生生的“自来水”。
#苏玉 送别# 的词条下，清一色的“泪崩”、“想家”、“致郁”。那些曾经质疑苏玉“过气”、“只会炒冷饭”的黑粉们，此刻集体失声，仿佛人间蒸发。
乐坛的反应更是快得惊人。
老牌唱将孟星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杯浊酒，只有四个字：“千年绝唱。”
以毒舌着称的民谣歌手阿木，直接在直播里红了眼眶：“这词写的……太狠了。听不哭算我输。如果不服，你来写一句‘知交半零落’试试？”
而号称苏玉头号迷弟的新生代顶流袁方，更是夸张。他连发了三条微博，最后一条全是感叹号：“这词要是能让我写出来，我现在从公司顶楼跳下去都笑着跳！李叔同到底是谁？！我要拜师！！”
但最让吃瓜群众震惊的，还在后面。
凌晨两点。
曾经与苏玉有过节，当年因拒绝炒cp而被苏玉当众打脸的乐坛天王陆明，突然转发了《送别》的mV。
没有任何阴阳怪气，也没有任何借机炒作。
陆明只配了一行字：
“输得心服口服。欢迎回来。”
这一举动，直接把热度推向了顶峰。
刘姐刷着手机，看着陆天王那条微博，心里那叫一个解气。
“哼，算你识相。”
她擦干眼泪，越看越精神，完全没了睡意。
突然，她脑海里浮现出白天在公司的一幕。那个新来的文案策划林洋，居然一脸淡定地说苏玉是“过气明星”。
“过气？呵！”
刘姐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不断跳动的热搜数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明天一定要让林洋那个土包子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顶流！什么叫大魔王！”
然而，当刘姐再次刷新热搜榜时，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在#苏玉送别唱哭全网#和#李叔同是谁#这两个爆款词条下面，紧紧咬着第三名的，竟然是一个画风完全不对劲的词条：
#看避孕套广告看恐育了#
刘姐愣了一下，点进去一看，正是自家公司光合传媒昨晚投放的那支《选择》。
评论区里简直是另一个战场：
【听完《送别》哭成狗，看完这个广告吓得我把刚买的验孕棒都扔了！】
【这是什么魔鬼营销？一边让人想家，一边让人不敢成家？】
【这广告谁想出来的？太缺德了！但我喜欢！】
【已下单，为了我的自由，这钱必须花。】
刘姐看着这两个截然相反却又同时霸榜的热搜，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一夜，全网都在精神分裂。一边被苏玉唱得泪流满面，一边被林洋策划的广告吓得瑟瑟发抖。
……
次日清晨。
雨后的京都空气格外清新，但也透着一股子深秋的寒意。
光合传媒的办公室里，早高峰的忙碌还没开始，但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一股躁动的气息。
刘姐顶着两个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走进公司，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她先是给桌上的绿萝浇了水，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门口。
九点二十九分。
林洋踩着点，和老板赵凯一同走进了公司。
赵凯今天穿了一件格外骚气的酒红色衬衫，虽然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一看就是熬了大夜，但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其亢奋的状态，走路带风，脸上的肥肉都透着喜庆。
“早啊，大家！”赵凯嗓门洪亮，吓得前台小文手里的油条差点掉地上。
林洋跟在后面，依旧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模样，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手里提着一杯豆浆，看起来和周围那些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社畜没什么两样。
“开会！文案组和设计组都来！”
赵凯大手一挥，率先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赵凯把手里的数据报表往桌上一拍，脸上露出了那种赌徒赢钱后的狂热笑容。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昨晚投放的‘熊孩子’版广告片，数据爆了！”
他指着投影屏幕上那条陡峭向上的曲线，“截止到今早九点，视频全网播放量破五百万，客户那边的网店销量翻了五倍！五倍啊同志们！这是光合传媒成立以来，单日转化率最高的项目！”
说着，他赞赏地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喝豆浆的林洋，眼神里满是捡到宝的惊喜。
坐在对面的文案总监王力，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手里转着钢笔，看着那份让他无法反驳的数据，咬了咬牙，冷哼一声：“赵总，数据是好看。但这种剑走偏锋的创意，也就是运气好，撞上了现在的‘恐育’风口。从长远来看，这种负能量广告对品牌形象是有伤害的，不符合4A广告的经典美学。”
赵凯心情好，没跟他计较，只是摆摆手：“管他黑猫白猫，能抓耗子就是好猫。王总监，咱们得与时俱进嘛。”
“不过呢，咱们也不能光盯着这一棵树。”
赵凯话锋一转，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新的brief（需求书），扔到了桌子中间，“趁热打铁，这里有个新活儿。‘大碗厨’餐饮连锁的招商广告。”
听到“大碗厨”三个字，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叹息声。
这可是出了名的难搞客户。不是要求高，而是审美极其……接地气。要求就是要大气、要热闹、要红红火火、要体现加盟赚大钱，最好是那种能在县城电视台循环播放的风格。
赵凯看向王力，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王总监，这个项目你亲自带。这是咱们公司的基本盘，一定要稳。”
接着，他又指了指林洋：“林洋啊，你是新人，虽然点子多，但那种野路子不能总用。这次你就跟着王总监，多学学正规军是怎么打仗的，把基础打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王力面子，确立了他总监的权威，又把林洋安插进了核心项目组。
王力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伸手拿过需求书，摆出了总监的架子，斜睨了林洋一眼：“行，既然老板发话了，那小林你就跟着我吧。记住了，做餐饮广告讲究的是食欲和热闹，不是你那种抖机灵的段子。好好看，好好学。”
林洋放下豆浆，一脸谦虚地点头：“好的王总监，我一定好好学。”
心里却在吐槽：学什么？学怎么把广告拍得像电视购物一样尴尬吗？
……
散会后。
林洋刚回到工位屁股还没坐热，刘姐就带着一股香风冲了过来。
“哎！林洋！你快看！”
刘姐一把拉住林洋的袖子，指着自己电脑屏幕上的音乐榜单，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这就是你昨天说的过气明星！霸榜了！全平台霸榜！连陆天王都认输了！”
屏幕上，苏玉的《送别》以一种断层式的恐怖数据，高居榜首。后面的第二名连她的零头都不到。
“看到了吗？这就是排面！”
刘姐激动得脸颊通红，仿佛那个霸榜的人是她自己，“你昨天不是没听吗？来来来，姐姐借你耳机，让你感受一下什么叫灵魂的洗礼！”
说着，她就要把自己挂在脖子上的蓝牙耳机摘下来递给林洋。
林洋看着那耳机线上沾着的一根长发，不动声色地往后仰了仰身子，保持了安全的社交距离。
“不用了刘姐，我有洁癖……啊不是，我有自己的耳机。”
林洋婉拒了刘姐的热情，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敷衍，他顺手掏出了自己那个用了三年的旧手机，“我自己搜来听听，正好我也想学习一下顶流的水平。”
“这就对了嘛！”刘姐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凑了过来，想要监督林洋是不是真的在搜。
林洋按下侧键，点亮屏幕。
就在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
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姐原本还在喋喋不休的嘴突然闭上了，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林洋的手机壁纸。
那不是什么风景图，也不是什么动漫人物。
那是一张照片。一张显然是用手机抓拍的照片。
照片里，一个女人穿着一件宽大的男士白衬衫，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正光着两条又白又直的长腿，慵懒地坐在落地窗前的懒人沙发上晒太阳。
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神低垂，那种居家、私密、却又透着极致性感的氛围，简直让人挪不开眼。
虽然只是个侧脸，但作为十年老粉，刘姐就算化成灰也能认出来。
这特么是苏玉啊！
而且是从来没有在任何杂志、写真、或者路透里出现过的苏玉！
“咦？！”
刘姐发出一声惊呼，音调都变了，指着屏幕的手指都在颤抖，“这……这不是苏玉吗？！这照片……这腿……这视角……你是哪里找的？！”
林洋心里“咯噔”一下。
大意了！
这照片是他前天早上偷拍的，当时苏玉刚起床，穿着他的衬衫在看书，那画面实在太杀，他就顺手拍下来设成了壁纸，以此来激励自己努力工作赚钱养家。
没想到在这儿翻车了。
这要是让刘姐知道这是自己拍的“私房照”，那他这个“软饭男”的马甲还不得当场掉光？
林洋的大脑飞速运转，肾上腺素飙升。
但他脸上却稳如老狗，连一丝慌乱的表情都没有。
他极其自然地滑动屏幕解锁，遮住了那张令人血脉喷张的照片，然后转头看向刘姐，露出一个标准的职场假笑：
“哦，你说这个啊。”
林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昨天看了那个架子鼓视频后，我就路转粉了。这不在网上搜图嘛，在一个国外的饭拍网站上找到的。据说是早期的写真废片，或者是哪个大神p的高清复原图吧。我也觉得这视角挺绝的，就存下来当壁纸了。”
“饭拍？p图？”
刘姐狐疑地看着他。
虽然这解释听起来有点牵强，但那张照片的尺度确实有点居家，不像是官方放出来的。而且林洋昨天还是一副“路人”嘴脸，今天就转粉了？
“真的？”刘姐盯着林洋的眼睛。
“比真金还真。”林洋面不改色心不跳，“主要是被那段架子鼓帅到了。刘姐你眼光真好，这苏玉确实有点东西。”
一听到林洋夸苏玉，刘姐的怀疑瞬间被喜悦冲淡了。
没有什么比成功安利偶像更让粉丝开心的了。
“是吧！我就说你会真香的！”刘姐瞬间忘了照片来源这茬，拍了拍林洋的肩膀，一脸得意，“那张图回头传我一份啊！我也要当壁纸！这腿简直绝了！没想到咱们苏天后还有这么欲的一面！”
“行，回头微你。”
林洋暗暗松了口气，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
糊弄过去了。
看着刘姐哼着《送别》的小曲儿回到工位，林洋这才戴上自己的耳机，打开那个在这个世界版权分销制度极度完善的音乐平台。
搜索《送别》。
点击购买。
【支付成功：2.00元】
给自家老婆花钱，天经地义。
前奏响起。
林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抛开“这是我老婆唱的”那层滤镜，他开始从一个专业文娱从业者的角度去审视这首歌。
不得不说，苏玉的处理确实高级。
她没有用那种大开大合的哭腔去渲染悲伤，而是用一种极其克制的、甚至带着一丝冷清的声线，去演绎这首送别之作。就像是深秋的晚风，凉而不刺骨，却能吹进人的骨头缝里。
尤其是那句“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尾音的处理带着一点点颗粒感，像是老唱片机的底噪，瞬间把画面的故事感拉满。
“厉害。”
林洋在心里给自家老婆点了个赞。
这不仅是唱功的问题，更是阅历的沉淀。看来，这碗软饭，确实是镶了金边的。
正听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玉发来的微信。
【苏玉：图片.jpg】
林洋点开一看，是一张她在录音棚的自拍。素颜，戴着大耳机，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背景里是那个看起来快要累瘫了的编曲大伟，还有一脸姨母笑的红姐。
【苏玉：新歌反响不错。今晚想吃什么？我让霞姐去买菜。】
林洋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上扬。
谁能想到，那个在网络上让无数人泪崩、让陆天王低头的“大魔王”，此刻正像个小媳妇一样在问他晚上吃什么。
他想了想，回复道：
【吃鱼。庆祝一下咱们家苏大天后，重回巅峰。】
发完消息，林洋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王力。这位总监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大碗厨”资料皱眉，估计是在为怎么把“大红灯笼高高挂”拍出高级感而发愁。
林洋收起手机，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老婆已经在乐坛杀疯了，那自己这个当老公的，也不能在广告圈太丢人不是？
那个什么“大碗厨”的广告……
王力想做成传统的叫卖式广告？
呵，那种东西怎么配得上我“李叔同”的马甲。
或许，可以玩点更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