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大金皇城,西暖阁烧着炭盆,十几把椅子依次摆开。
大贝勒代善,坐在东边第一位,脸沉得像铁。
二贝勒阿敏,西边第一位,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他一向跟皇太极不睦,这回听说要打大明,嘴角反倒有一丝冷笑。
三贝勒莽古尔泰,大大咧咧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任何人都知道他这个人是个炮仗,谁点炸谁,一般情况下谁都不敢惹他。
四贝勒、金国大汗皇太极,居中坐在火炕上,手里捏着一串蜜蜡佛珠,慢悠悠地转。
八旗旗主:皇太极统领正黄旗和镶黄旗;
大贝勒代善统领正红旗;
代善的大儿子岳托统领镶红旗,坐在椅子上,眼睛始终盯着他阿玛的脸色;
二贝勒阿敏统领镶蓝旗;
三贝勒莽古尔泰统领正蓝旗;
正白旗旗主则是多泽,眯着眼睛不说话;
镶白旗旗主则是多尔衮,严谨正坐。
汗王身后,还坐着几个汉臣:范文程、宁完我、鲍承先。
皇太极用目光环视一圈重臣,率先开口:“诸位贝勒、旗主,今日大贝勒进宫说他的两个牛录被锦州的明军给屠了,还杀死了他不少亲卫。
他来邀我等出兵共同攻打锦州,理由有三,也都和你们说了,听听你们的意见,你们怎么说?”
莽古尔泰把桌子一拍震的茶碗乱跳:“还怎么说?弱鸡一样的明狗这是要翻天吗?
打!打他娘的!
咱们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鸟气?
往年都是咱们找着他们打,今年这是早早就犯贱,找打吗?
再说,今年西征,老子正蓝旗在明军手里折了六个牛录!
这口气,老子忍了半年多了!
祖大寿的两万人可不算解气!
锦州?不光打锦州,老子要打到山海关下!打到大明的京城去,尝尝汉人的皇后是什么滋味!嘿嘿嘿”
阿敏慢悠悠地开口:“三贝勒好大的口气,你这么厉害,怎么还会损失六个牛录呢?打仗靠吼么?”
莽古尔泰脖子一梗:“阿敏,你休要站着说话不腰疼,西征途中,明军奸计频出,你问问谁没有吃亏?
倒是你二贝勒镇守后方却被区区毛文龙搞得焦头烂额,你才叫好本事呢!”
“你!”阿敏被揭短,气得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坐下。
并不是他作战不够英勇,关键是毛文龙太狡猾,滑不溜手,根本就抓不住他。
即便是镶蓝旗再厉害,也是无可奈何。
阿敏不再理莽古尔泰,看皇太极:“汗王,这一次打锦州不会还留我镇守后方吧?我问一句。打锦州,谁当先锋?”
这一句,满帐的心思都活了。
谁当先锋,谁就先抢好东西。
在他们的固有印象里,辽西除了几座坚城以外,全都是可以任意抢掠的宝地。
有听说,今年大明的朝廷发神经一样往辽西运送物资,那可是富得流油。
岳托首先跳出来:“二贝勒,杀鸡焉用牛刀,一个小小的锦州而已,就让我们这些小辈先上吧,你们这些长辈在后面压阵即可。”
豪格 “嗤” 地笑出声:“既然岳拖这样说了,那我和你是平辈,也是要当先锋的了!看看谁更快拿下锦州!”
岳托不恼:“这个是自然,打仗靠的是真本事,凭得是刀子,可不是嘴巴!是骡子是马,咱们战场上见真章吧!”
多铎还是个孩子,也不懂这些弯弯绕,听说打仗就兴奋,攥着拳头喊:“打!我镶白旗也要打先锋!我要去抢明国的小娘子!”
满帐哄笑,连皇太极都笑了一下,气氛轻松了一些。
皇太极拍拍手,笑着说道:“年轻一辈英勇好战,不失大金的勇武气魄,本汗甚是欣慰!”
“攻打锦州是一定要打的,但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确实需要好好谋划一下!”
紧接着,各个旗主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对攻打锦州仿佛手拿把掐,有的人已经开始商量战利品的分配问题。
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宁完我走出人群,跪倒在地,向皇太极磕头:“奴才,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正在激烈讨论的人群都停下声音,满帐的目光 “刷” 地扫过去。
一个汉臣,镶白旗下面的包衣牛录出身,议政轮不到他说话。
皇太极看了他一眼,抬了抬手:“说!”
宁完我又磕了一个头才抬起头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汗王,诸贝勒,倾国之兵西进锦州 —— 家里,还剩什么?”
没人接话。
“两黄旗、两红旗、两白旗、正蓝、镶蓝,八旗的精锐,一旦全压到辽西。老家怎么办?都城怎么办?就留个空壳子吗?
万一,毛文龙趁机打过来,又该怎么办?”
毛文龙,这三个字一出口,刚才还红光满面、摩拳擦掌的八旗旗主们,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
诸位贝勒都想的是如何到锦州,到辽西大抢特抢一番,改变物资匮乏的困境,谁都没想着留下来守家。
宁完我知道他的话会得罪一部分人,将头低下,咽了口唾沫等待皇太极的命令。
今年夏天,八旗中的六个旗西征蒙古,大金国内空虚。
毛文龙带着东江军,从皮岛偷偷上船沿着鸭绿江一路北上,一路从镇江、汤站、凤凰城,再到青台峪,一直打到甜水站。
另一路扫荡险山堡、长奠、永奠、大奠、宽甸、新甸,叆阳,一路到达牛毛寨,差一点打到老寨赫图阿拉。
一路扫荡,烧杀抢掠,将建奴的统治后方搞得乌烟瘴气,苦不堪言。
阿敏的镶蓝旗一路追杀,都赶不上毛文龙的速度,往往等他们到达一个地方,毛文龙早就跑得没踪没影。
结果,另一个地方又在告急,受到了东江军的围攻。
建州腹地被搅得地动山摇,等到皇太极带领残军从草原撤回来要专门清剿东江军时,毛文龙早坐船跑没影了。
皇太极气急败坏,只得带兵攻入朝鲜,讹诈了朝鲜一大批粮食物资,又掠夺了一大批人口充当奴隶,才算出了这口气。
但毛文龙并不消停,就如同一只讨厌的耗子,趁着建奴不注意,就从皮岛跳出来抢一把,搞得各大旗主晚上睡觉都得睁一只眼,防备着毛文龙的偷袭。
建奴恨死了毛文龙,又拿他没有办法,谁都不愿意主动提起这个恶心的玩意!
宁完我在大家都在兴奋的时候提起毛文龙,简直是犯了众怒,都愤怒得瞪着他,恨不得将这个猥琐的汉狗给生吞活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