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婺源还有六十里。”
洪天贵福把马鞭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摊开。
掌心里有一道口子,是竹叶割的,不深,出汗就蜇。
队伍在竹林里扎了营。
竹竿有碗口粗,一根挨一根,风穿不过来,帐里闷得慌。
竹叶是干的,踩上去哗啦一声,夜里听着像有人在帐外走。
土是湿的,帐篷杆插进去一尺就见水。
火生不起来,只能烧干竹枝,烟大,呛得人眼泪都出来了。
六天了。
从天目山出来,一路向西,穿过徽州的山地,一仗没打。
六天前说好第二天一早进婺源,结果到今天还隔着六十里。
清军的底细一夜没有报回来,他就不走。
后来报回来了,婺源东北有兵,他反而绕得更远,从徽州南部插过去。
绕路多走了三天。
没有人抱怨。
这不是运气。
每到一个路口,前头总有人先把路摸清。
哪里有巡兵,哪里有哨卡,哪条道能走,哪条道走不得。
四百多个人像一条暗河,从山里淌出来,谁也没惊动。
林有才那几个老弟兄走在队伍里,腰板挺起来了。
原先他们走在最后,怕人问他们是哪一部的。
如今有人主动凑上去,替他们传话,替他们跑腿。
新收的散兵也会自己来找林有才,把听到的话说给他听。
有用的人,自然会被人围着。
这六天,洪天贵福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暗哨从七个加到十三个。
从天目山到婺源,沿路的关口,一处都不许漏。
第二件,挑了二十个年轻脑子活的,跟着林有才学打探。
学怎么装成一个走路的百姓,学怎么在茶馆里混一碗面把话套出来。
第三件,让来喜立花名册。
名字,哪里人,会什么,有没有家人。
来喜的册子记到了三百多个。
炭条用掉半截,纸用掉大半本。
他把册子抱在怀里走,怕潮,也怕丢。
“幼天王。”来喜有一次问他,“这上头要不要记年纪。”
“记。”洪天贵福说,“有人连自己多大都说不清。”
“那臣怎么记。”
“看牙。”洪天贵福说,“看手上的茧。看头发白没白。”
来喜把这三样念了两遍,记牢了,跑回去写。
洪天贵福没有跟他说过这册子将来做什么。
现在说太早。
现在要紧的是先走出去。
走出去要人,人要靠路,路要靠消息。
这三样是拴在一根绳上的。
可是今天,一样东西打破了这六天。
来的人是林有才的暗哨,四十多岁,一身猎户的短褂。
他走了两天两夜,从婺源那边过来。
进营地的时候,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穿了。
草绳断了,挂在脚踝上,走一步甩一下。
脚后跟一片黑红的血,血和泥结在一处,硬成一块壳。
他没有停。
他一直走到洪天贵福面前,单膝跪下去。
膝盖磕在石头上,闷响一声。
他浑身是汗,短褂贴在背上,酸味一直往人鼻子里钻。
手是抖的,捏着信的手指关节发白。
两天两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
“幼天王。”
“有消息。”
“从哪儿来。”
“婺源城东,干王的营。”他说,“臣在营外等了一夜。”
“为什么不进去。”
“进不去。”他说,“门口站着人,查得严。”
“那你怎么拿到的信。”
“等一个出来挑水的。”他说,“给了他二十个钱。”
洪天贵福看了他一眼。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是用油纸包着的,油纸上有一块湿的,是他的汗。
“脚让人看看。”洪天贵福说。
“不碍事。”
“去看。”
猎人没有再犟。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块土,土是红的。
洪天贵福接过来。
信封是黄的,角上让汗泡软了,捏上去发黏。
他拆开。
洪仁玕的字还是一笔一划,行军路上写的,也没有一处潦草。
“臣自天目山南麓脱困,率辅兵走南路,一路未遇大股清军。”
“于前日抵达婺源外围。”
“途中得南路探子一报。”
“侍王李世贤已与湘军刘松山部达成默契。”
“刘松山不攻湖州。侍王不干涉湘军追剿我残部。”
“另,侍王近日在湖州大举扩军,兵力已逾三万。”
“据探报,侍王频繁与城中商户来往,大量收购铁器、硝石、硫磺。”
“臣以为,此事不可再拖。侍王若成割据之势,国中又多一自立之军阀。”
“臣在婺源候幼天王。”
洪天贵福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数。
三万。
六天前探报报的是两万五。
多了五千人。
第二遍看人。
他跟谁做的这笔买卖。
刘松山是曾国藩的人。
一个总兵,敢替曾国藩答应不攻湖州?
洪天贵福不信。
可是他偏偏就答应了。
那就是上头点了头。
第三遍,他看的不是买卖,是胆子。
李世贤为什么敢。
天京破了,天国的中枢塌了。
塌下来的那块地方,谁先站进去就是谁的。
他扩军,他囤货,他跟清军说和。
这些事他一样都不敢做,除非他以为没有人管得了他。
他以为天国完了。
他以为朕也完了。
洪天贵福把信放在膝盖上。
营里有人在劈柴,斧子下去是闷的,柴是湿的,劈不开,只能砸。
“林有才。”
“臣在。”
“湖州城里,你数过多少人。”
“臣数过营,没数过城。”林有才说,“城北的营是五千,城西城南各一处,臣只敢估。”
“估多少。”
“两万五。”
“如今报上来三万。”洪天贵福说,“你说,哪一个是真的。”
“回幼天王,可能两个都不假。”林有才说,“城里在招兵。”
“招的是些什么人。”
“流民,还有散兵。”林有才说,“招来就给饭吃,给一身号衣。”
“给了饭,人就肯卖命?”
“不肯。”林有才说,“可他们肯站墙。”
洪天贵福没有说话。
三万这个数里,有多少是能打的,有多少只肯站墙,他算不出来。
这个判断差了一点点。
就差一点点。
铁器。硝石。硫磺。
他把这三个词又念了一遍。
一个人要扩军,收的是粮,是布,是弓,是箭。
铁器打得成刀矛,说得过去。
硝石和硫磺打不成刀矛。
硝石加硫磺,再掺上炭,是火药。
火药做什么用。
要么攻城,要么守城。
守哪一座城。
湖州是他自己的城。
城墙是现成的,他要防清军,用不着这么多火药。
除非他防的不只是清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不对。
李世贤有三万人,朕只有四百。
四百个人,值得他囤一城的火药来防?
可他偏偏就想到了另一层。
三万这个数,是他报出来的。
朕要是活着到了江西,江西紧挨着他的地盘。
江西的粮,江西的人,江西的旧部,哪一样都能让朕从四百变成四千。
那时候他要防的就不只是清军了。
洪天贵福抬起头。
竹林里光很薄,从上头漏下来,落在地上是一片碎的。
碎光里有浮尘在转,转得很慢。
他忽然明白了。
李世贤要的不是中立。
他要是只想中立,囤粮就够了。
他要的是隔绝。
把湖州做成一座独门独户的城,外头挡清军,里头挡天国的人。
挡谁。
挡朕。
“林有才。”
“臣在。”
“硝石和硫磺,你见过吗。”
“见过。”林有才说,“乡下配药、做炮仗要用。”
“炮仗。”
“是。”林有才说,“硝石一石,能配出多少药,臣不知道。”
“朕也算不出来。”
“臣知道一样。”林有才说,“这几样东西,湖州城里收得紧。商户不敢私自卖。”
“谁在收。”
“侍王府上的管事。”
洪天贵福把信折起来,塞回信封。
这件事,朕没有想到。
风从竹梢上过,叶子响成一片,像下雨。
“他手里有多少火药,朕现在报不出数。”
“他打算什么时候用,朕心里没有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