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子继说到这儿语气软了点。
“你不是有那什么……田吗?你那田里灵雾那么浓,随便给我指个角落蹲着就行,我不挑。”
墨璃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到底是拿人手短,这个一缕魂识晾他也做不出什么。
“行吧。”
墨璃收回目光,“不过你这副样子最好别让人看见,吓着人被人弄的魂飞魄散那可就不好了。”
“我堂堂炼器宗师,多少人想见还见不着呢,吓着谁了?”
“吓着我了。”
墨璃面无表情,丝毫不给他面子:“长得跟双筷子一样。”
崔子继气得又要炸毛,墨璃已经抬脚往外走,他骂骂咧咧地飘着跟上去,把自己缩成个拳头大的光团,尽量不往人眼前凑。
出了洞府通道,外头那片沼泽还是老样子。
崔子继这才看清楚面前的景色:“这什么玩意儿!我门口什么时候变沼泽了!”
墨璃有些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沼泽上冒着薄薄的雾气,一股子烂草根沤出来的酸味混着泥腥味往鼻子里钻。
水洼边上长着些杂草,泥面上时不时鼓起个泡,“噗”地破了,冒出一股更冲的味儿。
再往远处看,沼泽中间横着一条窄窄的硬土埂,埂上长着些稀稀拉拉的矮草,草叶子边上带锯齿,看着就扎手。
土埂弯弯绕绕地穿过沼泽,通向对面一片矮灌木丛,灌木丛再过去就是荒滩了,灰黄色的沙土地一直铺到天边。
崔子继在沼泽上方飘了一圈,越飘越急:
“我门口这片原来是硬地!我当年挖地基的时候测过灵脉走向,这底下是实打实的岩层,水根本渗不下去。现在这、这?”
他指着底下冒泡的烂泥,手指头都在抖,“这得渗了多少年才沤成这样?”
凤夙秋看见他如此不可置信,随口说道:
“地脉断了。底下岩层裂了缝,水渗上来又下不去,沤久了就成沼泽。”
“断、断了?”
崔子继从半空降下来,蹲到凤夙秋旁边,想伸手摸泥又摸不着,手指头从泥面上穿了过去,
“地脉怎么会断?我当年测的时候还好好的,灵脉支流从山体里穿过来,稳当得很!”
“断了就断了,有什么稀奇的。”凤夙秋丝毫不在意。
崔子继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毕竟他消失太久,不知道改变也是正常。
不过是心里有些失落罢了。
沼泽里这时候冒出个动静,泥面上鼓起个大包,越鼓越高,“噗”地炸开,喷出一团黑泥。
泥里头钻出条胳膊粗的泥鳅,浑身滑溜溜的,背上长着一排细鳞,嘴里叼着只蟹,甩了甩脑袋上的泥浆,一扭身又钻回泥里去了,留下一圈圈荡开的水纹。
崔子继被溅了一身泥点,虽然是魂体,泥点直接透过去了,他还是下意识拿手去擦,擦了两把才反应过来,气得直骂:
“连泥鳅都欺负我!”
“走了。”
墨璃踩了踩土埂小路,发现这小路还挺结实。
凤夙秋点头,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土埂。
土埂不宽,两边都是烂泥,踩上去稍微有点软,但底下有硬土托着,走起来还算稳当。
埂边的矮草叶子刮在小腿上,沙沙作响。
墨璃走得快,凤夙秋跟在她后头半步远,崔子继飘在上头,一边飘一边回头看那片沼泽,嘴里还念叨着:
“我那门口的照壁,我亲手凿的,这下全埋泥里了……”
“回头给你挖出来。”
墨璃头也没回。
“真的?”
“假的。等你找到新窝了自己来挖。”
崔子继又憋气了,缩成个光团蹲在墨璃肩膀上,不吭声了。
过了沼泽,前面就是荒滩。
荒滩上除了碎石就是干土,连草都稀稀拉拉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白,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凤夙秋这时候开口了:“这沼泽是这片唯一的活水。”
墨璃点了点头。
北荒大陆就是这个德行,一年到头下不了几场雨。
别看沼泽样子丑,这里可是算的上适合居住的地方了。
“你那个洞府。”
墨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偏过头看崔子继。
“要是当初留一条灵脉支流不抽,门口这片硬地就不会塌。水渗不下去就存不住,存不住就沤不成沼泽。”
崔子继蹲在肩膀上,拿手指头画圈:
“我当时哪想那么多……”
“所以说你设计有问题。”
墨璃又补了一刀。
崔子继彻底不说话了。
两人一魂紧赶慢赶,走到天色擦黑的时候看见了万商城的轮廓。
城墙十分明显,远远看过去跟块大石头似的戳在荒原上,城头插的旗子被晚风吹得猎猎响,旗面上绣的“万商”两个字隔老远都能认出来。
这次他们走的是东城门。
东城门比南城门小一圈,门洞只够两辆马车并排过,城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大多是散修打扮,灰袍短打,背着包袱挎着剑,也有几个穿得稍微齐整点的,腰间挂着灵兽袋,一看就是做小买卖的。
墨璃和凤夙秋排到队尾,前头一个瘦高个散修正跟旁边人唠嗑,嗓门不小,墨璃想不听都难。
“又少了俩,南城门那边今早报的。”
“这个月第几拨了?”
“我数着呢,加上今早这俩,七个了。”
瘦高个旁边的矮胖散修吸了口凉气:
“七个?以前不都一个月一两个吗,这怎么突然多了?”
“谁知道呢。”
瘦高个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
“听说城主府贴了告示,说是在查,但也没个准信。我琢磨着查也白查,万商城这么大,每天进进出出的人上万,少几个散修谁看得出来。”
“那倒也是。”
矮胖散修压了压声音,“不过我听说啊,失踪的都是筑基的,有人猜是不是有人专门抓这种散修去炼什么邪门玩意儿……”
“别瞎说。”
瘦高个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这话传出去城主府得请你喝茶。”
“我就跟你说说嘛。”
墨璃在后头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劲
崔子继飘在她肩膀边上,也伸着脖子听了一耳朵,听完往墨璃耳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说的失踪,可和我没关系。”
墨璃不解的看着他:“为何这么说?”
崔子继搓了搓手,表情有点尴尬:
“那个……我忘跟你们说了。我那洞府时间流速跟外头不太一样。你们在里头待了半天,外头差不多过了二十来天。”
墨璃脚步一顿。
凤夙秋也停下来看她。
“二十多天。”
墨璃的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但崔子继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这不是忘了吗!”
他赶紧解释,“你们也没问啊!再说了你们也没吃亏,我楼都给你了。”
“行。”
墨璃只说了这一个字,转回头继续排队。
凤夙秋看了崔子继一眼,没说话,跟着往前走。
崔子继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蹲在肩膀上不吭声了。
前头瘦高个还在跟矮胖散修唠:“……听说鹰妖一族最近不太平,南边几个小门派都关了山门,不让弟子出来跑动了。万商城这还算好的,至少明面上没人敢动手。”
“那是万商城团结,鹰妖再狂也不敢在这地界上撒野。”
“你信不信,要是万商城内不团结,不出半个月,这城里的散修得跑一半。”
“跑?往哪跑?北荒这地方除了万商城还有几个能落脚的地儿?”
墨璃听着前头的唠嗑,跟着队伍挪到了城门口。
守门的卫兵穿着皮甲,腰里挎刀,挨个检查入城牌。
轮到墨璃的时候,那人大概是认出了墨璃,态度立时客气了三分:
“原来是琉光阁的贵客,您请。”
墨璃点了点头,带着凤夙秋进了城门。
一进城,热闹气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铺子挤得密密麻麻,幌子从二楼垂下来,卖灵果的、卖符纸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混着食物的热气往人脸上扑。
街面上人来人往,看着比平时还热闹些,可仔细一瞧,好些铺子门口都贴了告示,写着“结伴出行,勿落单”的字样,还有几家干脆在门口挂了铃铛阵,有人进出就响一串。
路过一家茶馆,门口围了一堆人,中间站个穿青袍的老头正说得唾沫横飞:
“……我亲眼瞧见的!有个散修在我面前消失了!!”
旁边人七嘴八舌地问:
“哪里去了?”
“别是自己跑了,你没看见?”
“你瞧见什么可疑的人没有?”
青袍老头拍着大腿:
“我怎么会看错,就是平白无故自己消失的无影无踪。!”
人群越围越密,青袍老头被挤得直往后退,却不肯闭嘴,反而更来劲了:
“我瞧得真真儿的!那散修穿件灰褐短褂,腰里别着把短刀,就在我前头三步远。走到巷子口那儿,脚底下突然一空,整个人跟踩空了台阶似的往下一沉,然后没了!连个响儿都没打!”
旁边的汉子嗤了一声:
“你老眼昏花了吧?好端端一个人还能踩空到哪儿去?那巷子口我天天路过,底下是实的。”
“我骗你干什么!”
青袍老头急眼了,拍着胸脯子。
“我刘老六在这万商城跑了三十年腿,什么时候说过瞎话?你们去瞧瞧那巷子口,地上连个坑都没有,可人就是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