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洼来的这十来个人，往院门口一堵，半条胡同都堵死了。
马桂香抱着那块木头牌位，牌位上黑漆写着“郑氏历代祖先之位”，漆都掉了一半。她身后站着个干瘦老头，拄着根枣木拐棍，是郑家洼的族老郑三爷。
再往后，几个膀大腰圆的后生，还有两个媳妇，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干粮，看那架势，是打算在这儿耗上一整天了。
昨儿让驴拉跑的那个后生也在，缩在人堆最后头，脑门上还贴着块膏药。
马桂香把牌位举得高高的，嗓门扯得半条胡同都听得见。
“秋妮是我们郑家的骨血！她爹在里头，她就该归郑家！今儿祖宗牌位请来了，郑家的孙女，你们陆家凭啥扣着不放？”
郑三爷拿拐棍在地上点了点，慢悠悠地开口：“亲家，咱乡下有乡下的规矩。闺女跟了娘，那是娘心疼；可这孙女的姓，是郑家的。祖宗在上，你们陆家扣着郑家的骨血不还，说到哪儿都不占理。”
胡同里看热闹的越聚越多。李大妈挤到最前头，手里还拎着锅铲。
院门里，秀兰抱着秋妮站在枣树底下，两只胳膊把孩子箍得紧紧的。
秋妮搂着她妈的脖子，小声问：“妈，他们要把我抱走吗？”
秀兰把她搂紧了，咬着嘴唇，抬脚往门口走。
何金枝伸手想拦，秀兰已经走到门槛上了。
“郑三爷。”秀兰的嗓子在抖，可话说得一字一字的，“秋妮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三岁那年，她爹拿她换了一百块定钱，是她奶奶亲手把她往赵有财怀里塞的。那会儿，你们郑家的祖宗在哪儿呢？”
郑三爷的拐棍停在半空，扭头去瞅马桂香。
马桂香急了：“那是春生糊涂！跟我有啥关系！”
“昨儿在幼儿园门口，往驴车上拽秋妮的，也是春生？”
秀兰这一句顶回去，马桂香的脸皮一抽，接不上话了。
何金枝站在秀兰身后，看着闺女的后脊梁。
这丫头，以前让人骂一句，能躲在屋里哭三天。现在呢？站在门槛上，当着十几号人，一句一句往回顶。
她心里头一热，嘴上却没闲着，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秀兰旁边。
“郑三爷，规矩我懂，法院的规矩我也懂。”
她从兜里掏出两张纸，一张是离婚判决书，一张是城东派出所的记录。
“秋妮的抚养权，法院判给了秀兰。卖娃那回的事，派出所的本子上记着。三爷要是不信，我让人去请小马同志过来，当着祖宗牌位，给三爷念一遍？”
郑三爷看着那两张盖着红章的纸，嘴里的旱烟袋咂吧了两下，把眼睛挪开了。
马桂香一看族老往后缩，嗓门更高了：“少拿那些纸吓唬人！今儿这孩子，我们非抱走不可！”
……
何金枝不跟她嚷了。
她踮着脚，越过人堆，冲最后头那个贴膏药的后生招了招手。
“小伙子，昨儿让驴拉跑那个，是你吧？脑门上那块膏药，是让车帮磕的？”
那后生一哆嗦，往后缩了缩。
“你叫啥？”
“郑、郑春旺……”
“哦，春生的弟弟。”何金枝点点头，“今年二十二了吧？说上媳妇没有？”
郑春旺挠着后脑勺支支吾吾，扭头去看他娘。马桂香赶紧把他挡到身后：“你问这个干啥？”
“不干啥，就是替他高兴。”何金枝慢悠悠地说，“张家沟张大田家的闺女杏花，十八，模样周正，下个月就要嫁给他了。大娘，这门亲事，是拿啥换来的？”
马桂香的脸刷地变了。
胡同里看热闹的人一时没明白，郑三爷却明白了，拐棍在地上狠狠一戳：“桂香！你、你搞的是换亲？”
“三爷，你别听她瞎说……”
“我瞎说？”
何金枝扭头冲胡同口喊了一嗓子：“老头子！人带来了没有？”
……
陆长福是昨儿半夜走的。
何金枝把那张红帖子看了半宿，看出了门道：张家沟的张大田，出三百块彩礼，给他那个傻儿子张二小定个四岁的童养媳，图啥？乡下娶个现成的媳妇也就三四百，谁家花三百块，等一个十来年以后才能过门的娃娃？
除非，这三百块压根就没打算掏。
看来这是一笔换来换去的账。
陆长福骑着自行车，摸黑跑了三十里地，路上栽进沟里一回，车把都摔歪了，天亮才摸到张家沟。一打听，张大田家的闺女张杏花，正是许给了郑家洼郑春旺，下个月过门。郑家这头不出彩礼，拿秋妮给张家那个傻儿子当童养媳，一个换一个。
张杏花不愿意。她早就看上了村里的民办老师，哭了好几天，让她爹锁在屋里。
陆长福在张家院墙外头蹲了一早上，等张大田下地了，隔着窗户跟杏花说了几句话。
这会儿，自行车“吱嘎吱嘎”拐进胡同口，陆长福满头大汗地蹬着车，车把歪着，后座上坐着个扎辫子的大姑娘。
大姑娘从车上跳下来，眼睛哭得红肿，冲着人堆里的郑春旺，一句话就砸了过去。
“郑春旺，我爹跟你娘商量的换亲，我不认！”
“拿一个四岁的娃娃换我，你们郑家也不怕天打雷劈！”
郑春旺站在人堆后头，张着嘴，脑门上那块膏药让汗泡得掉了一半，吧嗒吧嗒地晃荡。
……
郑家洼来的那几个后生，脸上全挂不住了。
有个年纪大点的媳妇把篮子挎上胳膊，扭头就往拖拉机那边走：“桂香，我当你是来接孙女的，闹了半天是拿孙女换儿媳妇！这种缺德事，我可不跟着丢人！”
另一个后生也嘟囔着：“换亲是犯法的，回头派出所来人，算谁的？”
人一个跟着一个往外撤。
郑三爷站在那儿，脸上的褶子抖了半天，冲着马桂香怀里那块牌位，长长叹了一口气。
“桂香，你把祖宗请出来，就干这个？”
他拄着拐棍，扭头走了。
马桂香抱着牌位站在院门口，前后左右的人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她嘴唇哆嗦着，还想再嚷两句，一转身，脚底下绊着了拖拉机的拉绳，人往前一栽，怀里那块牌位“啪”地摔在青石板上，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哎哟！我的祖宗！”
马桂香跪在地上，捧着两半牌位，干嚎起来。
李大妈拎着锅铲站在旁边，“啧啧”两声：“桂香，你这祖宗请出来一趟，脑袋都磕两半了，回头可得好好给它赔个不是。”
……
人散了，秀兰抱着秋妮进了屋，抱着抱着，眼泪才下来。
何金枝在院子里，给张杏花倒了碗水，又塞给她五块钱。
“闺女，回去跟你爹说，换亲的事吹了，郑家这门亲你也不用结了。往后要是你爹再逼你，你就上城东来，大娘给你在厂里找个活干。”
张杏花捧着那碗水，眼泪吧嗒吧嗒往碗里掉，喝一口，抹一把。
陆长福蹲在门口修他那歪了的车把，修了半天修不好，扭头冲何金枝嘿嘿一乐。
“媳妇，三十里地，我这老骨头，还行吧？”
“行，你可太行了。”何金枝白了他一眼，“栽沟里那一下，咋不跟我说？”
“你、你咋知道我栽沟里了？”
“你那裤腿上的泥，还没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