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儿跟着萧景琰进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夕阳把整座后山染成一片橘红色,远远看去像是被那只叫虎妞的橘猫舔过一遍似的。林月儿走在队伍的中间,身后跟着摇头晃脑的大黄狗、昂首挺胸的大公鸡、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八哥,以及慢悠悠走在最后的老黄牛。
萧景琰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猫,脚步稳健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园。
他身后跟着四个侍卫,清一色的黑衣劲装,腰间佩刀,面无表情。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林月儿的灵芝——说是“代为保管”。
“那猴子长什么样?”林月儿小跑两步追上萧景琰,气喘吁吁地问。
萧景琰没回头:“白的。一身白毛,红脸。”
“白猴子?”林月儿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这山里还有白猴子?”
“从北境带回来的。”萧景琰语气平淡,“路上跑了。”
他怀里的橘猫虎妞扭过头,冲林月儿眨了眨眼,压低了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那猴子是他在北境战场上捡的。当时那猴子蹲在敌军主帅的帐篷顶上,把他布防图偷出来丢给了我们这边。”
林月儿挑眉:“那还挺厉害。”
“厉害个屁。”虎妞舔了舔爪子,“偷完就跑,跑完就丢。那张布防图被它塞进树洞里,我们找了三天三夜才找着。从那以后这猴子就赖上萧景琰了,赶都赶不走。”
“那这回怎么跑了?”
虎妞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猫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因为它偷了萧景琰的一样东西。很重要的东西。萧景琰追了它三天三夜,从北境一路追到这桃花村。”
“什么东西?”
“你猜。”
“……”
林月儿决定不理这只卖关子的猫。
她转头看向大黄狗:“狗子,你之前说见过那只猴子?”
大黄狗立刻来了精神,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见过见过!三天前在村口老孙家的苞谷地里,那猴子偷苞谷呢,被老孙拿锄头撵出去二里地。后来往西边跑了,去了乱石岗那边。”
“乱石岗?”林月儿皱眉,“那地方可不好走。”
“何止不好走。”八哥落在她肩上,声音里带着后怕,“那地方全是乱石头,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上次我跟麻雀去那边玩,差点被老鹰叼走。”
大公鸡梗着脖子接话:“怂鸟。老子就不怕老鹰。”
“你是不怕,”八哥拿翅膀扇了它一下,“你丫连飞都不会,老鹰叼你都得先弯腰。”
“你——”
“别吵了。”林月儿一手按住大公鸡的嘴,一手指着前方,“带路。”
大黄狗汪了一声,撒腿就往西边跑。
越往山里走,路越难走。
原本还能看到零星的农田和茅草屋,走到后来连人烟都没有了,只剩下遮天蔽日的树木和满地乱窜的藤蔓。
萧景琰的侍卫在前面开路,拿刀砍着挡路的荆棘。萧景琰本人倒是走得轻松,甚至还有闲心低头跟怀里的猫说话。
“虎妞,你闻到猴子的味道没有?”
橘猫懒洋洋地抬起脑袋,鼻尖动了动,然后冲林月儿喊:“姐姐,黑脸怪问我闻没闻到。你告诉他,闻到了,就在前头不远了。”
林月儿翻译:“猫说闻到了,在前面。”
萧景琰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林月儿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真的听得懂它说什么?”
“王爷您不是已经验证过了吗?”林月儿笑眯眯的,“您的猫刚才还说您‘黑脸怪’来着。”
萧景琰:“……”
虎妞:“……”
橘猫把脸埋进萧景琰的袖子里,尾巴僵成了一条直线:“姐姐你又出卖我。”
萧景琰低头看了怀里的猫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动。
“走吧。”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去。
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昏暗,树影重重叠叠,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们。
林月儿下意识往大黄狗身边靠了靠。
“狗子,那猴子到底在哪?”
大黄狗抬起头,鼻子使劲抽了抽,然后耳朵猛地竖起来:“前面!乱石岗前面有个山洞!那猴子就在洞口坐着呢!”
“山洞?”
林月儿刚要往前走,被萧景琰一把拽住后领拉了回来。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周身那股在战场上磨出来的杀伐气瞬间铺开,“前面有人。”
四个侍卫同时拔出刀,动作整齐划一,没发出一丝声响。
林月儿被拽得一个趔趄,撞上了萧景琰的胳膊。隔着衣料她都能感觉到这人身上的肌肉硬得像铁。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萧景琰按住了肩膀。
“蹲下。”
“我——”
“蹲。”
林月儿老实蹲下了。
大黄狗趴在她身边,耳朵贴着头皮,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老大,前面不止猴子。山洞里还有人。好几个人。味道很杂,有血腥味。”
林月儿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萧景琰单膝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刀柄,另一只手还稳稳当当地抱着那只橘猫。
那猫倒是半点不紧张,甚至还伸了个懒腰。
“姐姐别怕,”虎妞回头看了她一眼,“前面那几个是黑脸怪的人。他让暗卫先来堵猴子了,结果堵了三天没堵着,反倒是撞上了这山里的猎户。”
“猎户?”
“嗯。两个猎户,一老一少,受了伤。好像是碰上了这山里的野猪,老的伤了腿,小的在照顾他。黑脸怪的暗卫碰上了,就顺手救了人,现在在山洞里休整。”
林月儿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萧景琰。
这人在来的路上一个字都没提。她还以为就是单纯来找猴子的,结果他已经提前布好了暗卫,还顺手救了人。
这就是战神的行事风格?
正在这时,前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个黑影从树冠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单膝跪在萧景琰面前。
“王爷。”
“说。”
“猴子还在洞口。属下不敢惊动它,怕它又跑了。山洞里有两位受伤的猎户,刘大已经给包扎了,暂无性命之忧。”
萧景琰点了点头,站起身。
“猴子呢?带了什么出来没有?”
暗卫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带了。它把您那东西抱在怀里,三天了,一刻都没松手。我们试过用果子引它,用网套它,还让军犬追过,全被它识破了。这猴子……精得有点过分了。”
林月儿实在忍不住好奇:“它到底偷了什么东西?”
萧景琰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橘猫。
橘猫虎妞翻了个白眼,尾巴一甩:“看我干嘛?又不是我偷的。不过我跟你说,那玩意儿对黑脸怪真的很重要——是他娘留给他的。”
林月儿的心头轻轻跳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吱吱声。
“来了!”暗卫猛地站起来。
林月儿抬头望去,只见乱石岗的方向,一块高高凸起的岩石上,蹲着一只雪白的猴子。
那猴子浑身白毛,只有脸和屁股是红的,怀里紧紧抱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它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一群人,红彤彤的脸上写满了得意。
然后它开口了。
“吱吱——蠢货们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带了帮手又怎样?本猴不怕!本猴抱着它睡觉吃饭拉屎,你们有本事来抢啊!”
林月儿:“……”
这猴子说话的语气,怎么跟她奶奶家那只大公鸡一模一样?
大黄狗从地上爬起来,低声翻译:“老大,它在骂咱们蠢货。”
“我听懂了。”林月儿面无表情。
萧景琰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白猴子立刻警觉地站起来,抱着怀里的东西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吱吱叫着:“别过来!再过来本猴把它扔下山崖!”
林月儿赶紧翻译:“它说你再往前一步,它就把东西扔下悬崖。”
萧景琰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猴子,沉默了很久。
橘猫虎妞从他怀里跳下来,走到林月儿脚边,仰头看着她:“姐姐,帮帮他。那猴子怀里抱着的,是他娘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他娘走得早,临死前给他求了一个平安符。他带了二十年,上战场都没离过身。”
林月儿低头看着这只猫,又抬头看着那个站在夜色里的男人。
他的背影依旧笔直如松,肩膀宽阔,手按在刀柄上的姿势稳得没有一丝破绽。但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林月儿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王爷,让我试试。”
萧景琰偏头看她,目光沉沉。
“那只猴子精得很,”他说,“本王的暗卫都拿不下。”
“您的暗卫听不懂它说话。”林月儿拍拍身上的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但我可以。”
她往前走了一步,白猴子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她,警惕地龇了龇牙。
林月儿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带任何武器,然后慢慢蹲下身,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开了口:
“行了猴子,别演了。你怀里那东西要是真想扔,早就扔了。你蹲这儿等三天,不就是为了等他来吗?”
白猴子的动作僵住了。
它抱着平安符的爪子紧了紧,红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心虚。
“你……你怎么知道?”
林月儿笑了。
“因为我听得懂你说话啊,小白。”
白猴子一屁股坐在了石头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萧景琰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只精明得让暗卫都束手无策的猴子,被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一句话就戳穿了全部底牌。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橘猫虎妞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的表情,尾巴轻轻一甩。
“黑脸怪,”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林月儿能听懂的促狭,“你完了。你开始觉得她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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