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那八百块钱的事,她暂时不打算让姥姥知道。
姥姥年纪大了,气出个好歹来,她得后悔一辈子。
但周卫国的拳头已经攥紧了。
他一米八五的个头,手掌跟蒲扇似的,攥起来骨节咔咔响。
他什么也没说,可那双眼睛里闪过的东西——温青瓷看到了,冷的,硬的,带着一股要把人撕碎的气势。
她怕二舅冲动,赶紧补了一句:“舅舅,都过去了。”
“那个家我不回去了。今天上午我去镇上办了分户,户口本已经拿到了。我想——”
她抬起头,目光稳稳当当地落在周建军脸上。
“我想把户口迁到咱家来。以后跟着姥姥和舅舅过。行吗?”
屋里安静了两秒。
周家姥姥手里的桃酥“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老太太猛地转过身,一把攥住温青瓷的手,声音都颤了:
“你说啥?迁户口?以后跟着姥姥过?小青瓷你说的是真的?你莫骗姥姥!”
温青瓷反手把姥姥的手握住了。
姥姥的手干枯粗糙,骨节凸着,一摸就知道是操劳了一辈子的人。
她轻轻抚着那双手,指甲盖里还嵌着剥花生留下的泥印子。
“真的,姥姥。”
温青瓷弯起嘴角。
“户口本我已经拿到了,明天去办迁入就行了。”
“以后我就在咱家了,跟姥姥住一块儿。那个家,我不要了。”
周家姥姥愣了几秒钟,然后那眼泪“哗”一下就涌出来了,一把将温青瓷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勒得温青瓷差点喘不上气。
“好!好!好!”
老太太连说了三个好,松开她的时候,满脸都是泪,可嘴角咧得合不拢。
“姥姥盼这天盼了多久了!你妈走那年我就想把你接过来,你爹死活不放人!这回你自己愿意了!太好了!”
周卫国坐在旁边没说话。
他看着温青瓷,看着她瘦削的脸和那双哭红了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那团火翻涌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被他死死摁住了。
他点了点头。
“行。”
一个字,又沉又稳。
“迁。明天我就去找村长开证明。下午咱们就把事办了。”
温青瓷从姥姥怀里探出头来,冲周卫国笑了一下:“谢谢舅舅。”
周建军摆了摆手,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不过小青瓷你可得想好了,迁过来就不准反悔了。”
“不反悔。”
温青瓷答得干脆。
“舅舅你什么时候见我说话不算话过?”
周卫国这才笑了。
他知道他这外甥女的性子,看着文文弱弱,主意比谁都正。
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一点跟他妹一模一样。
他把手在小方桌上一拍,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了:
“那成。明天一早我去找村长,开个接收证明。”
“你户口本带了吧?”
“带了。”
温青瓷拍了拍棉袄内兜。
“那就行了。”
周卫国端起热水碗灌了一口,碗沿挡住了他嘴角一闪而过的冷意。
温大勇是吧?
这笔账他记下了。
现在小青瓷刚过来,他得先把外甥女安顿好,稳住老太太的情绪。
等这边稳当了,他自然会抽空去东风大队走一趟。
他不闹。
他就是去跟温大勇好好聊聊,聊一聊这两年他外甥女过的是什么日子。
周卫国放下碗的时候,脸上已经换回了那副粗犷憨厚的样子,咧着嘴冲温青瓷笑:
“晚上想吃啥?让你大舅妈给你做。擀面条行不行?多放两个荷包蛋。”
“行。”
温青瓷点点头,鼻头还是红的,但眼睛弯弯的,眼尾还挂着泪花儿,笑容却已经铺开了。
“舅舅做啥我吃啥。”
周家姥姥在旁边又抓起一块桃酥塞进她手里:“先把这个吃了,面条还得等一会儿呢。”
温青瓷接过来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炕上,落在大舅妈新铺的床单上。
老太太伸手替她接住碎屑,一点都没嫌她弄脏了东西。
窗外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堂屋里传出来大舅妈擀面条的声音,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落在案板上。
温青瓷咬着手里的桃酥,炕烧得热乎乎的,从脚底板一直暖到心口。
怀里那块牌子贴着皮肤,不凉也不烫,安安静静的,像是知道她这会儿心情好,也跟着一起暖和。
姥姥坐在炕沿上,看着周卫国三言两语把迁户口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她越看自己这个二儿子越顺眼,又转头看看坐在炕里头的温青瓷,越看越欢喜,仿佛已经看到她天天在跟前转悠的日子了。
老太太精神头一上来,腿脚都利索了,撑着炕沿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我去割点肉,中午给砚秋做顿好的。”
温青瓷赶紧从炕上翻下来,几步追上去拉住姥姥的胳膊:
“姥姥,不用麻烦!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随便做点就行。”
“实在不行我来做,您歇着。”
老太太回头瞪她一眼:“你来做?你是来做客的还是来当厨娘的?到了姥姥家哪有让你做饭的道理。”
周卫国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老一小拉扯,咧嘴笑了半天,才开口喊住:
“行了娘,您别忙活了。中午不去您那儿吃,都上我那儿去。”
他冲温青瓷扬了扬下巴:“你舅妈一大早就把鸡杀了,这会儿锅都烧上了。”
“兰芳也在家帮忙呢,刚才就想跑过来看你,让我给摁住了,说等会儿再过来。走,去舅舅家。”
温青瓷愣了一下。
舅舅家。
上一世她听过,从没去过。
赵铁柱偶尔提过一两句,说她二舅家日子过得好,盖了新房子,是全村的头一份。
可那些话从赵铁柱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股酸溜溜的意味,她不乐意听。
现在“舅舅家”这三个字从周卫国嘴里说出来,又暖又实在。
鸡杀了,锅烧上了,表姐在家等着。
简简单单,像这个冬天里最寻常的一个中午。
“好。”
她弯起嘴角,“去舅舅家。”
姥姥在旁边一拍大腿:“对对对,我差点忘了!你舅妈做饭比我强,中午吃她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