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饭是酸菜粉条炖野猪肉。
李桂云把灶上的菜热了端上来,又给周青瓷添了一碗冒尖的米饭,嘴里不住地念叨:
“多吃点多吃点,早上走那么远的路,饿坏了吧?”
周兰芳在旁边吸溜吸溜地吃着粉条,含糊不清地插了一句:
“青瓷你看我娘,你一来她就跟过年似的。”
“你哪顿少吃了?”
李桂云白了她一眼。
“碗里那肉还是我特意多给你捞的呢!”
周兰芳吐了吐舌头,埋头继续吃。
吃完饭,周兰芳被李桂云叫去帮忙刷碗,周青瓷端着热水碗跟周卫国坐在堂屋里。
周卫国正在拿磨刀石磨一把镰刀,刀刃在石头上来回地蹭,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舅舅。”
周青瓷捧着碗暖手,像闲聊一样开了口。
“上次在派出所,张国强叔叔那案子,后来有新消息了没?就是那个……失踪人口的案子。”
周卫国手里的动作没停,磨了两下才说:
“你咋突然问这个?”
“今天在赵家村听人说起这事了。”
周青瓷低头喝了一口水。
“说这几年附近村子丢了七八个姑娘,到现在一个都没找着。”
“那些贴出来的寻人启事,我看了心里头堵得慌。”
周卫国把镰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那案子国强他们也头疼。查了快两年了,一点眉目都没有。那些姑娘就跟凭空没了似的。”
“那……有没有什么怀疑的对象?”
周卫国磨刀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在赵家村,听谁说的这个?”
“就村口一个大婶唠嗑说的。”
周青瓷面不改色。
“她说丢的那些姑娘里头,有一个是她们村的。”
“还说……赵铁柱那人名声不好,有人猜跟他有关系。”
周卫国把镰刀放下了,擦了两下手,看着她:
“赵铁柱就是那个……温大勇想把你嫁过去的人?”
“嗯。”
周卫国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攥着磨刀石的手指紧了紧:
“那畜生我见过一回,看着就是个粗人。可要说他能一口气弄走七八个姑娘,国强那边查过他,没查出什么来。”
“那查了他家没有?”
周青瓷问。
“他家后院不是挺高的一道墙?”
周卫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村口大婶说的。”
周青瓷语气平平的。
“说他们家围墙比邻居高出一大截,也不知道修那么高做什么。”
周卫国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
“国强他们查案子有查案子的办法。你别掺和这事。”
周青瓷没再多说,点了点头:
“知道了舅舅。”
可她知道,有些事,指望别人不如指望自己。
张国强他们查不出赵铁柱,是因为那畜生太会装。
一张粗人的皮裹着,谁都不会往那方面想。
可她不一样——她知道那层皮底下裹着的是什么。
当天晚上,等姥姥睡着之后,周青瓷从炕上爬起来,穿好了衣裳。
她站在姥姥的屋门口听了一会儿,老太太的鼾声均匀绵长,睡得正沉。
她又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舅舅家的灯已经灭了,整个村子都安静下来,只有风从老槐树的枝丫间穿过去发出的沙沙声。
她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自行车就靠在院墙旁边,她推着走了几十步,到了村口的路面上,才跨上去蹬了两脚。
冬天的夜风冷得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压低身子,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朝着赵家村的方向骑去。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月亮挂在半空,把土路照得白花花的,两边的田野在月光下是一片灰蒙蒙的底色。
她骑得很快,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安静得不像话的夜里格外清晰。
到了赵家村外围,她把自行车推进路边的枯草丛里放倒,从怀里摸出弹弓揣好,猫着腰沿着一排矮墙摸进了村。
她白天来过一回,还记得路。
大榆树往西第三家就是素芬家,再往西走一截,就是那道高高的灰砖墙。
她蹲在巷子口的阴影里,盯着那道围墙看了好一会儿。
围墙比旁边的房子高出一大截,灰扑扑的砖墙上头还插着碎玻璃碴子,月光底下闪着零星的冷光。
院门是一扇厚实的木门,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院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狗叫,没有咳嗽声,没有灯光。
安安静静的,像是没有人住。
周青瓷又等了片刻,确认院子里确实没动静,才贴着墙根摸了过去。
她绕到院子的侧面——这边的墙矮一些,也没有玻璃碴子,墙根底下长着一丛枯了的荆棘。
她踩着一块凸起的石头扒上墙头,慢慢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
几间正屋都黑着灯,灶房也没亮光。
院子角落搭着一个棚子,棚子底下堆着柴火和杂物。
整个院子最大的特点就是空旷——空旷得不像是有人长住的地方。
一个杀猪卖肉的,家里连头猪都没养,院子里连根猪毛都看不见。
她正想着,脑子里那幅“物资地图”忽然亮了一下。
地图以她为中心铺展开来,半径二十米的范围清清楚楚。
院子正屋的地基下面,有一个凹陷的空洞。
不大,像一间地下室。
地图上没有显示里面有什么——她的物资雷达只对“药材”之类的东西有反应,普通的物品它不显示。
但那个空洞的形状和位置,让她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地窖。
赵铁柱家的地底下,有一个地窖。
她趴在墙头上,盯着院子里那片平平无奇的地面看了好一会儿。
月光照着泥地,跟别处没什么两样。
可她知道,那底下是空的。
她把身体从墙头上慢慢滑下来,落在地上,蹲在墙根底下缓了好一会儿。
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死紧,又慢慢松开了。
她有证据了。
不能说给外人听的那种,但她自己心里有数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灰,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