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金一脚踢飞了路边的土坷垃。那土坷垃冻得硬邦邦的,飞出去老远,砸在田埂上碎成几瓣。他嘴里嘟囔着,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村东那地,一亩顶咱两亩。人家分的是啥?咱分的是啥?”
陈守田跟在后头,没接话。从场院到家,这条路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去。可今天大哥的脚步重,踩得冻土咔咔响。远处赵老五家传来划拳声,村东那片好地的几户人家,今晚都在喝酒。
“爹咋想的?”陈守金又踢了一脚,“周干部念文件念了三天,他倒好,第一个上去按手印。村东那帮人躲在后头,等咱爹签完了才动。人家把便宜都占尽了。”
陈守田看见大哥的后脖颈子涨得通红。那件蓝布棉袄领子磨得发白,线头一根根支棱着。他想说句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进了院门,陈守金没往自己屋走。他一屁股坐在灶房门槛上,抄起地上的火钳,在冻土上一下一下戳着。灶房里亮着灯,娘在案板前擀面。面皮在擀面杖底下转,转一圈,大一圈。
“娘。”陈守金叫了一声。
“回来了。”娘没抬头。
“村东那地,一亩顶咱两亩。”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比路上大了些,像是说给灶房里所有人听,“赵老五家分了八亩水浇地。咱家七亩三分,二等地,还是大洼最洼的那块。”
娘把擀面杖搁下,拍了拍手上的面。她走到灶房门口,站在门槛里头,陈守金坐在门槛外头。娘低头看他。
“你爹签了字,就是当家人。”她说,“当家人定的事,你嘟囔啥?”
“当家人把好地让给别人!”陈守金猛地站起来,火钳“当”一声掉在地上,“娘,你知不知道村东那地啥成色?赵老五家去年一亩打了三百斤,咱那二等地,风调雨顺也就两百出头。爹倒好,第一个签字,第一个按手印,人家周干部都说了,按顺序挑地——”
“你爹没挑。”娘打断他。
“他就是没挑才——”
“他是没挑。”娘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稳,“他把好地留给了别人。你爹当了一辈子农民,哪块地好哪块地赖,他比谁都清楚。”
陈守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蹦出来,落在门槛上,暗下去。
里屋的门帘响了。陈老栓走出来,手里攥着那本花名册。他刚才一直在里屋,大哥那些话,他全听见了。陈守田站在灶房角落里,看见爹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攥着花名册的手指节发白。
陈老栓走到灶房中间,把花名册往案板上一拍。“啪”的一声,案板上的面粉扑起来,在灯底下飘了一层白雾。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老栓说了分地之后第一句重话。声音不高,可灶房里每个人耳朵都嗡了一下。娘的手停在围裙上,陈守金的肩膀僵住了,陈守田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嫌二等地赖,赵老五还嫌他分得少。”陈老栓盯着陈守金,眼睛里的血丝一条一条的,“村东那几户,今晚喝酒,明晚就该骂娘了。你以为他们占便宜了?地是死的,种地的人是活的。给你一亩水浇地,你伺候不好,照样打不出粮。”
陈守金低着头,下颚绷得死紧。
“我签字,不是为了让谁占便宜。”陈老栓的声音低下去,可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我是为了咱家,头一回,有自己的地。”
灶房里静得只剩灶膛里柴火塌下去的闷响。
陈守金猛地转身,大踏步往外走。他肩膀撞在门框上,整个人歪了一下,也没停。院门“咣”一声被摔上,震得窗纸哗哗响。
陈守田看了爹一眼。陈老栓站在案板前,手还按在花名册上。他没看门口,眼睛盯着案板上那层薄薄的面粉,像在看一块地。
“去看看你哥。”娘说。
陈守田追出去。腊月的夜风割脸,月亮又大又白,把院子照得清清楚楚。院门外没人。他往两边看,墙根底下蹲着个人影。
陈守金蹲在老槐树底下的墙根,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陈守田走近了,听见他在喘气,粗一声细一声,像拉风箱。
“哥。”
陈守金没抬头。陈守田蹲下来,看见大哥的手背上亮晶晶的。一滴水砸在冻土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又滴了一滴。
那是他第一次见大哥哭。
陈守金用袖子在脸上蹭了一把,蹭完还是没抬头。声音从胳膊弯里闷闷地传出来:“我不是怨爹……我是怕。”
“怕啥?”
“怕政策变了。”陈守金抬起头,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三弟,你念的书多。你说,这地……真能给咱?”
陈守田没回答。老槐树的枯枝被风吹得蹭着墙,吱呀吱呀响。他想起兜里那片纸角,那个被摸得起了毛边的“栓”字。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攥在手心里。
“哥,爹签字的时候手抖成那样,你看见了没?”
陈守金抹了把脸,没吭声。
“爹怕。可他还是签了。”陈守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信,咱就信。”
陈守金蹲着没动。远处传来赵老五家散席的动静,划拳声换成了道别声,院门一扇一扇地关,狗叫了几声,又静了。
陈守田往院门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陈守金站起来了。他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明儿一早,我去村西那块地,再翻一遍。”
陈守田嗯了一声。
“别跟爹说。”陈守金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撞了他一下,不重,“就说我睡了。”
他推开院门,身影消失在门洞里。陈守田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了看月亮。腊月廿四的月亮缺了个小口,可亮得能看见老槐树皮上的裂纹。
他摸出兜里那片纸角,借着月光展开。那个“栓”字只剩下最后一笔还能认出来。他把纸角翻过来,用指甲在背面画了一道。一道横,又一道横。七横。七亩三分。
院门里传来陈守金上炕的动静,老旧的炕板吱呀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然后静了。
陈守田把纸角叠好,塞回兜里,推开院门。灶房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看见爹还站在案板前,手按着花名册,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娘坐在灶坑前的小板凳上,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照着爹的后背。
“爹。”陈守田站在门口。
陈老栓转过头。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脸上的褶子照得一道一道的,像刚翻过的地垄。
“哥说,明儿一早去村西翻地。”
陈老栓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案板上的花名册,翻开第一页,在“陈老栓”三个字底下,用指甲划了一道印。
“翻地的时候,”他把花名册合上,“把靠沟沿那两垄留出来。”
“种啥?”
陈老栓走到灶房门口,经过陈守田身边。他停了一下,手在陈守田肩膀上按了按,很重。
“种啥都行。”他说,“那是咱的地了。”
他走进里屋,门帘落下来。灶膛里的火又塌了一截,暗红色的光在灶坑里明灭。陈守田走到案板前,看见花名册封面上沾了面粉,一个模糊的指印。他把指印擦掉,翻开第一页。爹的名字底下,那道指甲划的印子,弯弯的,像一道垄。
娘在灶坑前说:“锅里有饼。”
陈守田拿了一张,咬了一口。面香在嘴里散开,烫得他吸了口气。他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院子里月光白得像一层薄霜,老槐树的影子横在地上,从院门一直拖到灶房门槛。
村西那片大洼地,此刻正躺在月光底下。七亩三分,二等地,靠沟沿那两垄。明天天一亮,他和大哥就要去翻地了。
灶房里,娘把火钳搁下,站起来,走到案板前。她拿起花名册,翻了翻,又放下。然后她伸手,把案板上的面粉抹平了,像在抹一块地。
“睡吧。”她说,“明儿早起。”
陈守田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往自己屋走。经过爹那屋门口时,他听见里头传来翻身的动静,然后是爹的咳嗽,闷在被子里的那种。他站了一会儿,没听见别的,才推开自己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