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陈老栓从大队部回来,棉袄前襟鼓鼓囊囊,像揣了只兔子。他没走大路,绕村后的水沟沿子,踩着一层薄冰碴子,咔嚓咔嚓响。
陈守田正蹲在院里扫灶灰,抬头喊了声爹。陈老栓没应,侧身闪进屋,反手把门栓插上了。
“爹?”
门里没动静。
陈守田把笤帚靠在墙根,走到窗前往里瞅。窗纸糊得厚,只看见爹的影子晃了一下,蹲下去了。
灶坑里的火引子刚点着,陈老栓蹲在灶口前,从怀里掏出那张纸。纸是大队部的信笺纸,红格线,叠了三折,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把它摊在膝盖上,借着灶膛里跳上来的火苗,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是各户名单。第二页是地块编号。
他的手在抖。指头捏着纸边,翻页的时候纸角对不上,翻了两回没翻过去。他停下来,把手在棉裤上蹭了蹭,手心全是汗。再翻。
火苗燎上来,纸边烤得卷了。他往后缩了缩,把纸举高些。第三页。
“陈老栓”三个字,蓝黑墨水的钢笔字,写得板正。名字后面空了一格,填着:村西二等地,七亩三分。
七个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村、西、二、等、地。七、亩、三、分。
灶膛里柴火“啪”地炸了一声。他没动。
一滴水砸在纸上,洇开一团。蓝黑墨水慢慢晕散,“地”字糊了半边。他拿袖子去擦,越擦越花。第二滴又落下来。
陈老栓把纸攥在手里,攥成一团,攥得指节发白。肩膀开始抖,一耸一耸的,压着声。灶坑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像犁沟。他把攥成团的纸贴在胸口,弯下腰,额头抵住膝盖。
陈守田站在窗外,手扶着窗框,没出声。
他看见爹的后背——那件补了三层补丁的棉袄,补丁叠补丁,线脚歪歪扭扭。肩膀在抖。灶坑里的火苗矮下去,暗红色的光一跳一跳。陈守田的脚底像被钉在地上。
屋里静了很长时间。陈老栓慢慢直起腰,把手里的纸团一点一点展开。纸已经皱了,字迹模糊。他把它铺在膝盖上,手掌一遍一遍抹平。从第一页重新翻。
这一回翻得慢。每翻一页,他停一下。翻到第三页,手指头点在“陈老栓”三个字上,按了按。又点在“七亩三分”上,按了按。
他把纸重新叠好,三折,跟原来一样。站起身,走到炕边,把纸塞进枕头套里。塞完又抽出来,换了个地方——塞进炕席底下。想了想,又抽出来,最后放回棉袄内兜,贴着胸口。
他蹲回灶坑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又着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又大又黑。
“守田。”他忽然喊了一声。
陈守田在窗外应:“哎。”
“进来。”
陈守田推门。门栓还插着,他拍了拍门板。陈老栓过来拔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蹲回灶前。
“灶王爷今儿上天,”陈老栓说,“咱家灶灰扫了没?”
“扫了。”
“供糖瓜了没?”
“娘供了。在灶台上。”
陈老栓“嗯”了一声。他从灶膛里抽出一根带火的柴棍,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戳了个点。
“这是咱村。”他指着圈,“这是大队部。”又戳了个点,“这是咱家。”画了条线连起来。
“从大队部到咱家,三百七十二步。”他说,“我走了半辈子。今儿这一趟,走得最慢。”
陈守田蹲下来,跟爹并排。灶火映着两张脸,一张老,一张少。
“爹,那纸上写的啥?”
陈老栓没答。他从兜里摸出烟荷包,卷了根旱烟,凑着灶火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散在灶口上方。
“写的啥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那纸上有咱的名。”
“啥名?”
“陈老栓。”他把烟灰弹进灶膛,“你爷爷给我起的名。你爷爷那辈,这名写在田契上。我这辈,写了半辈子工分本。今儿,又写回地上了。”
陈守田听懂了。他蹲着没动。
“七亩三分?”他问。
“你看见了?”
“窗纸有缝。”
陈老栓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做饭。你娘快回来了。”
他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转身往屋里走。走到炕沿边,又停住。回头看了陈守田一眼。
“守田。”
“嗯。”
“村西二等地,你知道是啥地?”
“大洼地边上,盐碱重。”
“对。涝了淹,旱了碱,队里没人要的地。”
“那咱要了?”
陈老栓没答。他弯腰把灶边的柴火码了码,码得整整齐齐。直起腰,说了一句:“地不嫌人,人不能嫌地。”
他进了里屋。门帘落下来,土布帘子晃了两晃。
陈守田坐在灶前,往灶膛里看。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响边。他拿起火棍拨了拨柴,火旺起来。火光里,他看见灶坑边掉了一小片纸角,是爹刚才攥纸团时撕下来的。他捡起来。上面只有一个字:栓。
他把纸角揣进自己兜里。
夜里,陈守田躺在炕上没睡着。炕烧得热,他翻来覆去。隔壁传来爹翻身的声音,褥子窸窸窣窣。过了一阵,爹起来了。脚步声往灶间去。
陈守田没动。他听见灶间传来火柴擦响的声音,然后是灶膛里柴火重新燃起的噼啪声。他悄悄下炕,光着脚走到灶间门口,从门帘缝里往里看。
陈老栓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佝着背。棉袄没穿,披在肩上。他手里攥着那张花名册,纸已经皱得不像样了,边角都软了。他就着灶火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一会儿,把纸贴在脸上。灶火的光在他脸上晃。
陈守田看见爹的嘴唇在动。没出声,但他看出来了,爹在念:“陈老栓,村西二等地,七亩三分。”
念一遍。又念一遍。
灶膛里柴火塌下去,火苗矮了。陈老栓弯腰去添柴,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把花名册重新叠好,这回没往兜里塞,而是走到墙根,掀开一块松动的土坯,把纸放进去,又把土坯按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
“守田。”他忽然说。
陈守田浑身一僵。他没出声。
“我知道你站在那儿。”陈老栓没回头,“炕上躺着去。明儿腊月廿四,该扫房了。”
陈守田退回炕上。他钻进被窝,闭上眼睛。灶间传来爹回屋的脚步声,路过他头顶时停了一下。一只手伸过来,把他被角掖了掖。那只手粗糙,指头肚上的老茧刮过他的下巴。
手缩回去了。脚步声进了里屋。
陈守田翻了个身,脸朝墙。他把手伸进自己兜里,摸到那片纸角,上面那个“栓”字,被他攥出了汗。窗外老槐树的枝子刮着窗纸,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指甲在抠。他听见里屋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爹用被子捂住了嘴。
陈守田把纸角贴在胸口。灶间的火光从门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暖黄,落在他的枕头上。他忽然想起爹白天说的那句话——地不嫌人,人不能嫌地。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村西二等地,七亩三分。他在心里数。七亩三分是多少步?从地这头走到地那头,要走多少步?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一早,爹会去那块地。他也要去。
灶间那盏油灯一直亮着。陈守田半夜又醒了一回,听见灶膛里柴火还在响。爹又起来了。他没再去看。他躺在炕上,听着灶间传来的声音——翻纸的声音,添柴的声音,还有一声极低的、压在喉咙里的呜咽,像老牛在夜里反刍时发出的闷响。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
后来,灶间的灯灭了。脚步声经过他的头顶,进了里屋。夜彻底静下来。陈守田伸手摸到枕边的棉袄,从兜里掏出那片纸角。他摸黑把纸角展平,用指甲把那个“栓”字描了一遍。然后他把纸角重新叠好,塞回兜里。
窗外,腊月廿三的月亮又大又白,照着村西那片大洼地。七亩三分,此刻还什么都不是。但陈守田知道,天一亮,他爹就会站在那块地头上。而他,会站在他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