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落定,中院彻底安静下来。
那张掉漆的老旧八仙桌被抬到院心,稳稳摆正。易中海端坐正中,刘海中与阎埠贵分列左右,稳稳拿捏着院里三大爷的管事架势。
桌上三只搪瓷茶缸静静摆放,檐下一盏昏黄灯泡悬空摇晃,晚风穿院,灯影忽明忽暗,把整座院子衬得肃穆又压抑。
全院住户尽数到场,家家户户搬着小板凳,围出半个人圈。孩童挤在大人腿边,满眼好奇,就连后院深居简出的聋老太,也拄着拐杖缓缓挪来,端坐檐下,列席这场全院大会。
这般阵势,何雨柱刻骨铭心,太过熟悉。
上一世,只要他踏入这个包围圈,坐在被围堵的中心位,道义、人情、规矩就早已被提前定死。
易中海一句轻飘飘的“大家说说”,结局早已内定;刘海中负责端官威、摆架子,无脑站队施压;阎埠贵主打圆滑折中,选出一个看似公允、唯独自己能占便宜的方案。最后聋老太拐杖一敲,倚老压人,他便只能低头认错、赔钱赔物,自认倒霉。
但今天,局面彻底反转。
何雨柱没有坐进那个受审的中心位置。他单独搬来一条长凳,坦荡大方地坐在人群之中,膝头摊开白纸、铅笔,还有一本泛黄老旧的家用账本。
易中海余光扫到那本账本,眼皮不受控制地狠狠一跳,心底瞬间升起一丝不安。
“人齐了,开会。”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底异样,端稳一大爷的威严,朗声开口。
“今晚两件事。其一,柱子当众动手打了贾张氏;其二,邻里之间区区一点剩菜吃食,闹得全院不安。咱们四合院向来讲究团结互助,谁家有难处,众人搭把手,本就是理所应当。”
话音刚落,贾张氏立刻捂住早已不红肿的脸颊,抽抽搭搭地哽咽起来,一副受尽天大委屈的模样。
秦淮茹垂首坐在一旁,眉眼低垂,眼圈泛红,柔弱无辜的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棒梗紧紧贴着母亲,稚嫩的目光死死盯着何雨柱膝头的账本,眼底藏着好奇与不甘。
易中海继续开口,语气公允,实则句句偏向贾家。
“柱子年轻力壮,手艺在身、工资不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无牵无挂。贾家人口多、开销大,贾东旭工资本就微薄,秦淮茹无业,还要拉扯几个年幼的孩子,日子确实拮据。”
“往日柱子常年帮衬接济,全院众人都看在眼里。如今骤然翻脸、断了帮衬,着实不合情理,太过冷心。”
三言两语,轻重彻底颠倒。
贾张氏当众辱骂职工、觊觎公家食堂物资的过错被彻底抹平,简化成邻里口角的“一点剩菜纠纷”。反观何雨柱止损自保、不肯继续无偿供养吸血邻居的举动,反倒被扣上了无情无义、破坏邻里团结的帽子。
刘海中端起搪瓷茶缸,抿了一口热水,顺势端足二大爷的派头,沉声施压。
“老易说得公允。别的暂且不论,当众殴打长辈,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何雨柱,站起来,当众作检查认错!”
何雨柱稳坐长凳,屁股分毫未挪,神色淡然。
“二大爷,敢问您在厂里是几级领导?”
刘海中脸色一沉,语气严厉:“院里议事,休要扯厂里之事!”
“既然不是厂里领导,无职无权,凭什么张嘴就让我当众作检查?”何雨柱淡淡挑眉,“我还以为您今日升官,当上车间主任了。”
院里瞬间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刘海中一生最在意官职体面,最忌讳旁人戳他无权无职的痛处,当场被噎得满脸涨红,胖脸铁青,难堪至极。
“肃静!开会岂能胡闹!”
易中海抬手一拍桌面,压住纷乱声响,目光锁定何雨柱。
“柱子,别胡搅蛮缠。无论起因如何,动手打人便是错,这是铁规矩。”
“我认动手的错。”
何雨柱坦然应声,顺势翻开膝头的老旧账本,动作从容利落。
“贾张氏当众辱骂在职职工、造谣污蔑食堂规矩、索要公家物资。我可以为这一巴掌,接受街道办调解处罚。但她的过错,也必须一并记录在案,当众厘清。”
“要查就全盘查,要罚就一起罚,现在就去街道,谁也别想避重就轻、偏袒脱身。”
贾张氏瞬间慌了,立马拔高声音叫嚷:“我不去!院里的邻里矛盾,凭什么找外人插手!”
“那就院内说全说透。”何雨柱眼神清冷,“别只挑对你们贾家有利的半截道理说事,坏事一概遮掩,好事一概独占。”
阎埠贵适时扶了扶眼镜,圆滑开口:“此话有理。既然当众开会评理,那就一桩一桩厘清,公道处置。”
他并非真心偏向何雨柱,只是今夜风向明显偏移,何雨柱态度强硬、手握道理,他不愿站队翻车,提前给自己留好退路。
何雨柱缓缓起身,将账本稳稳搁在八仙桌正中,拿起铅笔握在手中。
“一大爷说贾家日子困难,邻里理应互帮互助,这话我完全赞同。”
易中海眼底刚掠过一丝满意,以为何雨柱终究服软,准备继续妥协接济。
可下一秒,何雨柱笔尖落纸,条理清晰,字字落地有声。
“既然是全院互助,那就不能只压榨我一个人兜底吃亏。贾东旭月工资二十七块五,另有国营工人口粮定量,底子远比普通人家扎实。秦淮茹无业、孩子众多,日子拮据属实,值得帮扶。”
“那我们就按收入高低,全院分摊帮扶,立一本互助台账,公开透明、人人有责。”
他抬手在白纸上快速画好格子,条理分明,当众宣读。
“一大爷月薪九十多,全院最高、负担最轻,每月帮扶五块钱、五斤粮票;二大爷薪资优厚,每月帮扶三块钱、三斤粮票;三大爷家中人口繁杂,每月帮扶一块钱、半斤粮票。”
“我月薪三十七块五,还要供养妹妹何雨水读书,开销不小,每月出一块。其余各家自愿帮扶,金额粮票一律记账,年底交由街道核查,好好彰显咱们院的团结风气。”
话音落下,中院瞬间死寂无声。
前院陈家媳妇方才还想着开口劝和、卖个人情,听见要掏钱掏粮,立马默默把板凳往后挪了半米,闭口不言。后罩房的老孙连连咳嗽,只推说家中常年有病号,自顾不暇。
往日里最爱夸赞秦淮茹贤惠、最会劝何雨柱大度的几户邻居,此刻要么低头抠着鞋底装傻,要么慌忙催促孩子回屋写作业,尽数避事。
何雨柱将众人的虚伪嘴脸尽收眼底,心底只剩冰冷嘲讽。
上一世,就是这一群人,吃席时夸他仗义大方,开会时劝他格局大度、邻里和睦。可真要轮到自己掏一分钱、出半两粮,个个都有万般难处、百般推脱。
所谓的全院公论、邻里道义,从来都是人多势众,逼着老实人吃亏,众人抱团守住自家口袋。
易中海握着搪瓷茶缸的手指骤然收紧,心底怒意翻涌。
刘海中率先坐不住,当场反驳:“凭什么我出三块三斤粮票?我家三个儿子要养,全家开销极大,日子也不宽裕!”
阎埠贵更是连连摆手,哭穷推脱:“我只是个教书匠,工分定量本就微薄,一大家子张嘴等着吃饭,这半斤粮票我实在挤不出来!”
何雨柱目光锁定正中的易中海,语气平淡却步步紧逼。
“一大爷,您平日里最讲邻里互助、大公无私,您先带个头表个态。您家仅两口人,薪资全院顶尖,每月五块钱、五斤粮票,不算过分。”
五块钱、五斤粮票,易中海绝非拿不出来。
可他绝不能出。一旦开了这个头,贾家就会顺理成章缠上他,多一个长期包袱。更关键的是,他多年谋划,就是要拿捏无依无靠的何雨柱,把他驯养成听话懂事、免费养老的接班人。
若是全院分摊帮扶,何雨柱的单独付出就会作废,他拿捏何雨柱的人情枷锁,也会瞬间彻底碎裂。
易中海脸色沉肃,沉声开口:“帮扶困难邻里,讲究的是情分心意,岂能如此生硬刻板,按斤按两、按钱按票算计?邻里情分,不是账本交易。”
“不算账,就可着我一个人薅羊毛、榨好处?”何雨柱冷声反问。
“没人刻意薅你好处。”易中海立刻反驳,“你是食堂厨子,带的都是本该倒掉的剩菜,和我们拿出自家活命的口粮,岂能一概而论?”
这句话,正是何雨柱等候许久的突破口。
“食堂食材,皆是公家物资,没有随意倒掉的道理。”
“能食用的剩余饭菜,统一回锅分给加班职工;无法食用的,依规统一处理、登记报备。今日食堂已经新设领用登记簿,主任亲笔签字、全程留痕,有据可查。”
“一大爷若是觉得,我应当无视厂里规矩、私拿公家物资接济贾家,明日大可随我去厂保卫科,当众把这套道理讲给领导听听。”
易中海脸色骤然一变,青白交加,瞬间失语。
围观的邻居此刻尽数看清真相。
人人都会说大义、讲互助,口头人情不值分毫。可一旦要落实到自家钱粮,人人吝啬推脱、避之不及。易中海口中的邻里道义、团结帮扶,从头到尾,都是榨取何雨柱一人的利益,成全自己的名声和算计。
秦淮茹见局势彻底失控,连忙柔声开口,故作懂事退让。
“柱子,真的不用全院帮扶我们。我婆婆只是习惯了你往日带饭盒接济,一时转不过弯、心里别扭。你别因为我们家,让三位大爷为难,伤了邻里和气。”
这一退,极其高明。既保全了自家可怜弱势的体面,又悄悄暗示:往日的接济是情分,是何雨柱本该做的,如今翻脸只是一时置气。
何雨柱丝毫没有留情,直接封死所有退路。
“既然你懂事,那就当着全院人的面,把话说死、立好规矩。”
“从今往后,贾家不得再向我索要饭盒饭菜,不许棒梗随意进我屋子翻找拿取东西,你婆婆也不准再拿家贫困难为由,道德绑架逼迫我接济。”
秦淮茹嘴唇微微颤动,眼神躲闪,迟迟不敢应声答应。
一旁的贾张氏彻底急眼,蛮横本性彻底暴露,当场叫嚷。
“凭什么!你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挣那么多工资、手握好手艺,不帮衬邻居、不接济旁人,留着钱带进棺材里吗?”
“啪!”
何雨柱手中铅笔重重拍在桌面,脆响清亮,震彻中院。
“诸位都听见了。这才是贾家的真心话,哪里有半分难处可怜,从头到尾都是理所当然的贪婪!”
他抬眼直视面色铁青的易中海,字字诛心,逐层撕开对方虚伪的面具。
“一大爷,您常年嘴上说照顾我、疼惜我无依无靠。可您的照顾,我半分没看见。”
“我父亲离世,本该留给我的生活费,您从未替我追回一分;我和雨水年少挨饿,妹妹啃着冷窝头度日时,您从未接济过一斤粮票、半分钱财。”
“如今我长大成人、有手艺、有工作、能挣钱了,您倒是天天教我大度、教我奉献,逼着我拿自己的工资口粮,养活别家老小!”
易中海脸色阴沉似水,沉声呵斥:“我这是教你立身做人、懂得感恩、善待邻里!”
“是教我做人,还是给您自己物色免费养老的儿子?”
一句话落地,全场死寂。
院中晚风骤停,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静止。
上一世的过往遗憾,瞬间涌上何雨柱心头。
易中海退休之后,牢牢攥着自己的工资、存折、积蓄分毫不放,却把端茶倒水、病床伺候、养老送终的所有琐事,尽数归为何雨柱的天职本分。
只要何雨柱稍有怨言,他便搬出“我把你当亲儿子疼”的道德枷锁,死死捆绑。可何雨柱被人算计婚事、被贾家掏空家产、妹妹受委屈、受尽世人欺凌时,这位口口声声的“养父长辈”,从来没有真正替他说过一句公道话。
何雨柱临死前才彻底看透,易中海从来不是想要一个儿子,他只是想要一个——不用分家产、不用付工钱,任劳任怨、感恩戴德、免费终身的养老长工。
人群后方,一大妈静静伫立,脸色泛白,眼底满是震动。相伴多年,她隐约知晓丈夫刻意拉拢何雨柱,却一直以为是怜悯孤儿、心存善意。此刻白纸黑字、人心算计摆在眼前,她心底多年的认知,轰然崩塌。
何雨柱目光凛冽,继续开口,彻底戳穿易中海的层层算计。
“您无儿无女、晚年无靠,想找人养老送终,本无可厚非、不算丢人。”
“可您不敢光明正大坦言,反倒背地里步步布局、刻意捆绑。先逼我常年供养贾家,磨我心性、练我听话,对外塑造我仗义愚善的人设;再让我常年伺候聋老太,攒下孝顺无私的名声。”
“等您年老体衰、动弹不得,我是不是就该顺理成章、理所应当,给您端屎端尿、养老送终,一辈子被您拿捏利用?”
“何雨柱!你放肆!纯属血口喷人!”
易中海气血翻涌,猛地拍桌起身,怒目圆睁,满脸震怒。
“是不是污蔑,账本说了算。”
何雨柱将手写的互助台账,径直推到易中海面前。
“您若真心怜悯贾家困难、真心践行邻里互助,现在签字画押,每月按时出钱出粮帮扶。您若是舍不得自己的钱财口粮,就从此收起那套大义说辞,别再拿全院团结、做人道理,逼我一人无私奉献、兜底吃亏。”
“二选一,您自己选。”
易中海死死盯着那张薄薄的纸,手背青筋暴起、根根凸起,胸腔怒火翻腾,却无可奈何。
刘海中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巴不得易中海当场难堪、被迫签字,好看一大爷翻车失态。阎埠贵死死捂着自家口袋,心头惶恐,生怕这分摊帮扶的规矩真的落地执行。
漫长的沉默过后,易中海咬牙憋出一句话。
“今日众人皆在气头之上,争辩无益,这会先散了,改日再议!”
他不敢签、不肯签,更不敢当众撕破脸皮,只能草草收场、狼狈退场。
一大妈抬眼深深看了丈夫一眼,眼底藏着疑惑与疏离。夫妻多年,她第一次彻底看清丈夫的私心算计。
既然真心帮扶邻里,为何舍不得自家五块钱、五斤粮票?既然舍不得,又凭什么常年逼迫孤身在外的何雨柱,无偿付出、掏空自己?
诸多疑问堵在心头,她终究没有当众开口,只是默默将双手拢进袖筒。那无声的一眼,如同一根细刺,深深扎进易中海心底,让他浑身不自在。
“别急着散会,结论没定,谁也别走。”
何雨柱抬高声调,清亮的声音压过全场细碎动静,字字落地有声。
“今日当众立规矩,从现在起,我何雨柱的饭盒、工资、物资,与贾家彻底无关,不再提供任何接济帮扶。”
“谁家日子困难,自有街道办按政策帮扶、依规解决。往后谁敢撬我房门、翻我柜子、私自拿取我家东西,我不院内扯皮,直接报街道、报保卫科,公事公办。”
“三位大爷在场见证,全院邻里皆是证人。规矩立下,从此不变。”
满院住户,无一人敢反驳。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旦开口反对,就意味着自己要掏钱出粮帮扶贾家,谁都不愿做这亏本买卖。沉默,就是默认。
贾张氏嘴巴大张,正要故技重施、拍腿嚎哭撒泼。
何雨柱轻轻晃了晃手中铅笔,语气平淡却威慑十足:“你尽管哭、尽管喊。召唤老贾诉苦没问题,我逐字逐句记录,明日一早直接上交街道办,好好评评理。”
贾张氏瞬间卡壳,到了嘴边的哭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半点不敢发作。
人群渐渐散去,中院人流稀疏、恢复清冷。
唯独檐下的聋老太,依旧端坐原地,眯着昏花的老眼,久久凝视着何雨柱,神色莫测。
良久,她抬手举起拐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声音苍老沙哑,穿透晚风。
“柱子,明儿抽空来后院。奶奶嘴里寡淡无味,想吃点肉了。”
何雨柱缓缓合上手中账本,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的笑意。
易中海的养老算盘,刚刚被他当众掀翻一角。
可后院这位最会装聋作哑、坐享其成的老太,已然伸出了更老、更贪的手,想来分一杯好处、继续拿捏他的孝顺名声。
他坦然应声,语气温和,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成,明天我给您送饭。”
至于送什么、怎么送,从今往后,尽数由他何雨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