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何家,娄晓娥一路沉默。
回到后院,她落锁关门,先把半斤小米小心翼翼锁进柜中,随即转身盯住许大茂。
“说吧,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说了,停战。”
娄晓娥眼神清冷,分毫不让。
“昨天还恨不得把对方按进茅坑,今天就能同桌喝酒。何雨柱连你儿时旧伤都清楚,还劝你查体。你觉得我会信一句轻飘飘的停战?”
许大茂挠了挠头,满心纠结。
他应下过保密那个诡异的梦,只挑稳妥的内容坦白。说起儿时落水冻出旧寒、许富贵偷偷寻医问诊、郎中暗藏的子嗣隐患,也说了他与何雨柱彻底了结旧怨、从此互不拆台的约定。
娄晓娥越听,脸色越沉,心绪复杂。
“这么多年,你明知自己或许也有问题,就由着全院人戳我脊梁,骂我生不出孩子?”
“我当初没当真!”许大茂慌忙辩解。
“那你今晚为什么当真了?”
许大茂瞬间语塞。
他没法说,何雨柱那双沉冷通透的眼睛,像亲眼见过他们夫妻离心、两两离散的最终结局,太过慑人。
“先检查。”他语气生硬别扭,“查清楚再说。往后谁再敢当众骂你,别傻站着受着,直接骂回去。”
这份维护算不上温柔,甚至格外生硬。可娄晓娥清晰察觉,这是成婚至今,许大茂第一次无条件站在她这边。
她没有继续逼问,淡淡开口:“你记住今晚的话就好。”
嫁入四合院以来,娄晓娥一直心存善意,处处迁就邻里。
娘家送来的旧衣,她挑完好的分给小当槐花;过年多得的点心,尽数留给贾家孩子;秦淮茹家周转不开,她两次主动借钱接济。
每一次,秦淮茹都满口承诺发薪就还,事后却绝口不提。娄晓娥不缺这点钱粮,脸皮薄不愿追讨。久而久之,院里众人便默认她心软手松、家底优厚,天生好拿捏。
次日上午,连日阴天终于放晴。
院里晾衣绳挂满湿被面、旧棉袄,水珠滴答不止。水池边挤满洗衣的妇人,人声嘈杂,喧闹的烟火之下,尽是细碎算计。
娄晓娥端着木盆蹲下,秦淮茹立刻凑了上来,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晓娥,听说你昨晚回娘家了?”
“嗯,回去整理旧衣,修补穿戴。”
“还是你娘家条件好,针线精细。”秦淮茹顺势卖惨,“不像我,一大家子全靠东旭工资度日。棉花票紧缺,棒梗的棉袄拆补三回,棉絮早就结块不保暖了。”
娄晓娥听出讨要的意图,不接话,低头默默搓洗衣物。
秦淮茹等不到回应,索性直言开口。
“旧棉花也能凑合用,你家要是有闲置棉胎,借我半床,明年票券宽裕我就还你。”
“我家棉胎都在用,没有多余。”
“一点都没有?”
“没有。”
秦淮茹脸上的笑意淡去,语气暗含指责:“我还以为你最体谅当妈的难处。”
三言两语,不借物资的善意,就被曲解成冷漠无情。
娄晓娥正要辩驳,棒梗牵着小当跑了过来。小当鼻尖冻得通红,短小的棉袄遮不住纤细手腕,模样格外可怜。
秦淮茹默然替女儿拢了拢袖口,不发一言,刻意将孩子的窘迫展露出来,用弱者姿态逼迫娄晓娥心软。
换做从前,娄晓娥早已转身回家翻找接济。娘家补贴充足,她又无子嗣,总觉得帮衬邻里无伤大雅。
可昨夜何雨柱那句家底别让人看见牢牢刻在心底。她骤然醒悟,这些年她接济出去的钱粮物件,从来没人真正归还。
心软,换来的从不是感恩,是得寸进尺的贪婪。
“孩子御寒真有困难,可以去街道登记贫困户。”娄晓娥抬眼,语气坦荡,“我陪你一起去,正规申领补助。”
秦淮茹眼神一晃,连忙摆手:“邻里小事,何必麻烦公家?”
“有借有还,立字为据。街道作证,省得日后滋生误会。”
此话落地,水池边瞬间安静。
贾张氏在门口听得真切,立刻叉腰冲出来尖声叫嚷。
“不就是半床破棉花?娄家拔根汗毛都比我们腰粗,你还非要写借条,防贼呢?”
“我家的东西,借与不借,全凭我心意。”娄晓娥挺身站起,“我如今是许家人,过的是许家日子,别张口闭口扯我娘家。”
“装什么穷!”贾张氏阴恻恻盯着她,“昨晚你拎回来那袋小米,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娄晓娥后背骤然发凉。
昨夜天色漆黑,那袋小米只有巴掌大小,极其隐蔽。贾张氏不仅精准看见,还记挂至今,足以说明许家门户,时时刻刻都被人紧盯窥探,每一笔进项都被人暗中算计。
过往细碎片段瞬间涌上心头。
贾张氏总以顺路为由推门进屋,掀锅盖查探伙食;秦淮茹借针线的间隙,总能精准摸清她家存布存粮的底细。从前她只当邻里熟络不拘小节,如今才看清,那些随意的推门、试探的目光,全是藏在笑脸下的窥探与算计。
“看见了又如何?”
许大茂从屋内走出,冷着脸挡在娄晓娥身前,气场十足。
“那是我岳父母给闺女补身子的私粮,跟你们贾家,半粒关系都没有。”
贾张氏撇嘴耍赖:“你们又没孩子,吃这么好浪费!小当棒梗正长身体,分我们一点怎么了?”
“没孩子,就该把自家口粮白送你们?”
“都是邻居,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
许大茂正要开口怒骂,易中海从中院缓步走来,摆出一贯的公允姿态出面调解。
“都少说两句。淮茹也只是随口问问,没有强取的意思。晓娥家境宽松,孩子确实可怜,能帮衬一点是好事。”
秦淮茹立刻顺势拉住婆婆,低声示弱。
“算了妈,是我不该开口。晓娥没有孩子,不懂当母亲的难处,也正常。”
几句话温柔绵软,却字字扎心,精准戳中娄晓娥无法生育的痛处。
发火,是不近人情、心胸狭隘;隐忍,就默认自家物资该被无偿瓜分、自身短处该被人拿捏。
“谁说她不懂?”
清冷男声从月亮门外传来。
何雨柱今日轮休,刚从粮店回来,手里拎着空粮袋。他一眼看穿院中虚伪局面,径直走到水池旁,气场冷硬。
“秦淮茹,你哭穷说孩子没棉花御寒。上个月街道下发困难户二尺布票,你家是不是领了?贾东旭厂里发的冬季劳保棉,拿回来多少?”
“先把你自家的物资交代清楚,再来伸手问别人讨要。”
贾东旭车间发放的劳保棉,虽不足以做整套棉衣,但若添补孩子袖口衣襟,完全够用。秦淮茹脸色瞬间煞白,那批棉花早就被贾张氏拿去补了自己的褥子。
贾张氏蛮不讲理,当场叫嚷:“我年纪大了,夜里腿寒刺骨,垫点棉花怎么了?小孩子皮实,冻一冻更结实!”
小当仰头看了奶奶一眼,默默把露在外面的小手缩进袖管。
娄晓娥心底仅剩的一丝愧疚,瞬间消散殆尽。
贾家不是缺物资,是长辈优先自私享乐,藏起可用物资,再拿无辜孩子卖惨,压榨邻里善心。
“你们自家物资怎么分配,我无权干涉。”何雨柱语气冰冷,“但别把自己克扣孩子、私藏物资的事瞒住,转头就道德绑架别人不善良。”
秦淮茹连忙辩解:“我妈身体不好需要保暖,我也想两边兼顾……”
“兼顾不了,就让贾东旭兼顾。”何雨柱直接打断,“他是丈夫、是儿子、是父亲,家里的所有缺口,凭什么全靠院里外人填补?”
“家里私事,不便对外细说。”秦淮茹低头示弱,故作委屈。
“讨要好处的时候,怎么就不怕对外细说?”
易中海脸色沉了下来,出声压制。
“柱子,这是女眷之间的邻里小事,你不必事事掺和。”
“一大爷刚刚不也掺和了?”何雨柱抬眼直视,寸步不让,“您口口声声说条件宽松就该帮衬,那就按您的规矩来。”
“您先把自家闲置棉花拿出来登记,让贾家写借条立据,明年如数归还。您带头行善,我绝不多言。”
易中海当场被怼得哑口无言。
一大妈常年体弱,家里旧棉花全是留着垫褥保暖的私用物资,他半点不舍外借。一旦坦言舍不得,方才高高在上的大义说辞,尽数沦为笑话。
“柱子,你如今眼里怎么只剩算账?邻里情分都不讲了?”
“因为从前不算账,才让有些人拿别人家的物资,换自己的好人情。”
许大茂听得通体痛快,立刻接话站队。
“没错!我家的小米、棉花,一概不借。真有困难走街道正规渠道,真想私借,白纸黑字写借条。谁再敢趴我家窗户窥探、算计我家物资,我直接当贼抓!”
贾张氏气得原地拍腿嚎哭。
“老贾啊,你睁眼看看院里这些狠心人——”
何雨柱直接摸出铅笔,眼神冷静锋利。
“您接着喊,我逐条记录。今天这事,是贾家要强讨许家小米,还是强逼人家出借棉花,您慢慢说,我记清楚给全院评理。”
贾张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瞬间失声,只剩一阵干咳。
围观邻里有人暗自偷笑,也有人悄无声息关门避事。
何雨柱这一手立字据、算明账,比争吵怒骂更让人忌惮。往日院里全是口头和稀泥,占便宜的人死不认账,心软的人自认倒霉。如今白纸黑字落地,虚情假意的情分,再也遮不住赤裸裸的亏欠。
秦淮茹一无所获,牵着两个孩子落寞离去。路过娄晓娥身边时,她低声辩解。
“晓娥,你别多想,我真没想为难你。”
“可你句句都在为难我。”娄晓娥彻底撕破情面,不再退让,“往后别拿孩子、生育的事堵我嘴。想借东西,当着大茂的面立字据。”
秦淮茹脚步一顿,脸上常年维持的温和善良,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眼底藏满阴翳。
人群散尽,院落恢复安静。
娄晓娥叫住准备回屋的何雨柱。
“你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何雨柱语气清淡通透,“我只是不想院里的规矩,再被人的眼泪和卖惨拿捏。”
“可从前大茂跟你争执,秦淮茹一哭,你次次都帮她。”
“所以从前蠢。”何雨柱坦然承认,眼底是重生后的清醒,“人活一世,总得醒一次。”
这时许大茂走了过来,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草纸。
“我写了张借物单。”
“往后谁从许家拿东西,品名、分量、归还日期,一律写清楚。你心软想帮人可以,先让我知道,别再自己默默吃亏。”
娄晓娥看着纸上工整的字迹,眼底满是意外。
“你真特意写了?”
“跟何雨柱学的。”许大茂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愧疚,“刚才秦淮茹拿孩子的事刺你,我没来得及拦。下回,我护着你。”
“你别冲动跟人打架。”
“我可没你那么爱动手。”
何雨柱嗤笑一声:“刚停战一天,就想找揍?”
三人同时轻笑,笑声不大,却彻底打破了多年的对立僵局。
中院窗后,全程窥看的易中海脸色愈发阴沉。
何雨柱与许大茂握手言和、联手立规矩,等于断了他多年挑拨离间、坐收渔利的依仗。
往后,他再也没法利用两人的旧怨,转移院里矛盾、拿捏全院人心。
娄晓娥望着中院紧闭的门窗,心底一片寒凉。
这座看似和睦的四合院,从来没有真正的温情。
有人盯着你的饭盒,有人算计你的私粮,有人用大公无私的借口,逼你掏空家底助人。所有肮脏的算计,都藏在笑脸与人情之下。一旦你不肯再忍让、不肯再吃亏,所有恶意便会尽数暴露。
何雨柱转身回屋,关门落锁。
他脱下棉袄,一枚嵌在了你内衬的黑色石扣悄然掉落,落在地面。
这是母亲唯一留下的旧物,陪了他十几年。
他弯腰捡拾,指尖被石扣的细微裂口划破,一滴鲜红血珠渗出,滴落黝黑石面。
诡异的是,血珠没有滚落,无声无息渗入石扣内部,消失不见。
下一瞬,屋内灯火骤然熄灭,陷入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