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前,轧钢厂临时调查会便开始了。
长桌上没有一件多余东西。左边放物资案的三本账、复票和麻袋照片,中间放工具柜封存物、新旧检修表与夜餐记录,右边是事故现场图、工具借用簿和目击口供。
一件件看都能找到借口,按时间排在一起,却只讲出一个故事。
易中海先接触困难票号,补助名单出现空名和复票;第四袋原料没有入库,同批袋布出现在聋老太家与城西;调查逼近后,贾东旭工具柜被塞进制票材料;事故当夜,易中海提前领备用检修牌、借专用工具、改变人员,又试图让看闸岗位去领夜餐;正式安全组尚未到场,他便用三斤粮把贾东旭带进设备区。
最要命的,是那份原始草表。
易中海进入保卫科等候时,按规定登记随身物品。工作人员在他棉袄内衬夹层发现折纸,展开后正是贾东旭失窃的发放草表。上面既有易中海划改困难工人名字的笔迹,也有贾东旭代领、搬运时的签字。
师徒谁也洗不干净。
易中海仍说自己只是替徒弟保管,提前检查设备也是为了生产。设备科的初步意见却写得清楚:安全固定部件存在新近人为移动痕迹,所需专用工具正是易中海当日签领的那把;现有材料尚需进一步鉴定,但不能按普通机械故障结案。
“我没想杀人。”易中海道,“东旭自己怕调查,急着挣粮,违规伸手。我只是师父管教不严。”
贾东旭在卫生所隔室听见,立刻交出练习本,承认自己参与搬运、使用额外饭票,也承认拿草表勒索师父。
“我有罪,该怎么处分怎么处分。”他说得像很痛快,下一句却仍想减责,“但复票是他安排的,名单是他改的,柜里东西是他栽的。他怕我说,真想让我死。”
赵干事问:“你第一次拿额外粮时,知道来源不合规吗?”
贾东旭沉默。
“老周晕倒时,你口袋里有没有从这批票中得到的饭票?”
他又沉默。
活下来让他有机会揭发,不代表一句“我也有罪”就能抹掉每次具体选择。调查组将他的自述与草表逐项核对,凡是避重就轻的地方都另作标记。
轮到许大茂作证时,易中海终于抓住机会:“厂里谁不知道他爱占便宜、逛黑市、挑拨邻里?这样的人说看见我放东西,能信吗?”
会议室里不少人确实迟疑。
许大茂脸涨得通红,却没有像过去一样用更难听的话骂回去。他把两张盖章副联摆到桌上,一张是工具柜目击陈述,一张是事故前门岗报警。
“我去过黑市,为鸡蛋贪过便宜;我下乡放电影收过老乡土产,也跟何雨柱打架、坏过他相亲。这些该批评就批评,我不拿今天作证换以前清白。”
他指向时间:“可我在开柜以前写明东西的位置,保卫科打开后找到了;事故以前我在十点零八分报告提前亮灯,门卫十点零九分打电话。总不能是我先把全厂钟拨快,再让易中海去领检修牌。”
“我许大茂不是好人,也不是圣人。我胆小、自私,先顾自己和媳妇,这些我都认。”他喉结动了一下,“可他想杀人。看见了还替他闭嘴,那就不是普通人自私,是帮凶。”
屋里安静下来。
这番话没有把许大茂洗成英雄,反而因为他承认自己的污点,显得每一项证言都更重。调查不需要相信他的人品,只需核对他说的时间、位置和现场。
过去见他开口便发笑的工人,这次没有一个打断。有人仍不喜欢他,有人仍记得他占过的便宜,却第一次把“这人讨厌”和“这份证言是否真实”分成两件事。
刘海中的废表与新表、何雨柱的夜餐值班簿、老工人的取油口供、电工的隔离记录,又从不同方向补上了空白。
厂里当日形成初步处理决定:易中海停止原岗位工作和一切评议、带徒权限,物资问题与事故涉嫌人为部分移交有关部门进一步调查;贾东旭停职接受调查,治疗与基本生活按规定处理,其参与倒换、使用复票和勒索的责任不因受伤免除;相关管理人员按各自失职另行处分。
这不是最终判决,却意味着易中海再也不能穿着八级工和一大爷两层外衣,回院主持谁该原谅谁。
傍晚,街道在四合院召开情况说明会。王干事只通报与居民管理有关的部分,不公开尚在调查的设备细节。
“易中海目前不适合继续担任管事大爷,即日起停止其院内调解职责。三位大爷制度也不是官职,更没有搜查、分配住户财物的权力。以后纠纷先由当事人协商,涉及偷盗、物资和人身安全,直接报街道及有关部门。”
刘海中忙问:“那一大爷的位置由谁补?”
“没有位置要补。”王干事道,“你保存安全表格有功,擅自组织查粮也有错,两件分开记。别把一次做对当成升官凭证。”
阎埠贵刚抬起的手又放下了。他本想提议由文化最高的人主持,想到自己的私换粮票记录,决定先不抢这个风头。
聋老太拄着拐杖到场,口口声声说中海孝顺,粮票都是她逼着要的。王干事请她先解释为何厂内票在她木匣、为何对一大妈谎称断粮。老太太立刻装聋,拐杖敲得再响,也没人替她把问题盖过去。
一大妈坐在人群后面,主动交出家中现存粮食与易中海曾带回物资的记录:“我能证明的都写。我不知道的,不再替他说绝不可能。”
这一句话比哭骂更彻底。易中海多年经营的好人形象,先从最亲近的人那里断了根。
贾张氏很快坐地召老贾:“老贾啊,你儿子差点让人害死,现在还要停工作,一家老小可怎么活!都怪何雨柱把事情闹大,厂里应该赔粮赔钱!”
何雨柱把记录纸递给她:“您可以申请困难救助,也可以等事故责任认定。若指控我导致事故,请再说清楚,我替您递交。”
“要不是你查票,师徒能闹翻吗?”
“照您的意思,发现偷粮的人比偷粮、杀人的人有罪?”
贾张氏哭词卡住。围观者这次没有劝何雨柱让步,反而有人提醒她,丈夫活着、粮也藏过,先把自家账交代清楚。
秦淮茹抱着孩子站起来,泪水无声地落:“柱子,东旭停职,家里真撑不住。你能不能先帮到调查结束?”
何雨柱看着她,前世桥洞的寒风仿佛又从院门灌来。
“街道救济我不拦,全院自愿互助我可以按收入出自己那份。让我单独养贾家,不行;拿孩子逼我接贾东旭的责任,也不行。”
“你以前不是这样。”
“所以我以前死得连条狗都来咬。”
没人听懂全部意思,许大茂却抬头看了他一眼。
会议将散时,邮电支局送来首批旧汇款查询结果。三组编号均真实,寄款人何大清,代领人易中海;两笔附言明确写着转交何雨柱、何雨水生活。金额和后续八笔仍待核查,但易中海再不能说何大清从未寄过。
何雨水把盖章回函握在手中,没有哭,也没有当众喊父亲。她只让王干事将材料登记,等全部查完再决定如何追偿、是否去保定见人。
何雨柱把西耳房钥匙重新交给她:“你的饭、钱、房和答案,都由你自己拿着。”
夜深后,四合院终于安静。
许大茂坐在何家门槛上,仍惦记一件俗事:“我这次立功,厂里能不能把黑市那回从轻?”
“该说明就说明,别拿作证抵账。”
“我就问问。”他撇嘴,“还有孙大夫的药,明天你陪我复诊。大夫若说能治,你找来的药材得按正规来路走。”
“知道。先把你身体治好,再跟娄晓娥好好过。”
“你怎么比我爸还操心?”
两人照旧互相嫌弃,却没有谁再叫谁傻柱、坏种。
何雨柱关门后进入空间。三亩黑土上的冬菜已冒出新叶,静止仓库里分开放着汇款抄件、票号记录、许大茂证言和每一张盖章回执。
易中海只是第一笔。
聋老太算计何大清与许家的旧账、秦淮茹前世骗房、棒梗偷盗成性、贾张氏吞食全家、刘海中的官迷、阎埠贵的算盘,都还远没有结清。轧钢厂之外,还有黑市、城外荒地、越来越长的时代道路。
何雨柱抓起一把黑土,让它从指缝慢慢落下。土粒落回田垄,旁边的冬菜叶子沾着泉水,仓库木架上那几只信封却干干净净,一张也没有少。
他把汇款回函单独压到最上层,又将许大茂的证言副联换了个不容易受潮的位置。
门外的四合院还在睡,账本已经翻开了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