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电支局的第二批回函送到街道后,王干事没有让何家兄妹私下拿走。
她把何雨柱、何雨水、一大妈和阎埠贵都叫到街道办公室。桌上放着搪瓷缸,缸里的茶叶少得能数清,屋里却比四合院暖和一点。
“目前能核实的,是八组汇款编号。”王干事道,“寄款人何大清,代领人易中海。金额、日期和附言都有记录。还有三组编号因底册调阅慢,要等支局总账。”
何雨水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没哭。
她越不哭,一大妈越不敢看她。
王干事把其中一张抄件推过来:“这一笔写着柱子雨水冬衣钱,务必亲交。日期是冬月。雨水,当年你有没有收到新棉衣?”
何雨水沉默了一会儿:“那年我穿的是哥哥改小的旧棉袄,袖口露棉花。学校老师问过,我说家里困难。”
何雨柱闭了闭眼。
前世他只记得雨水瘦、冷、懂事。懂事到后来连怨都不敢怨,只在饭桌上少夹一口菜。他那时还觉得妹妹性子怪,离家越来越远。现在每一笔汇款都像针,扎在他迟来的明白上。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小心开口:“这钱若是代领,按理该有转交证明。”
“所以请你来。”王干事道,“你当过院里记账见证,字迹也熟。不是让你定案,只看几张院内旧收据上的字是不是易中海写的。”
阎埠贵立刻摆手:“这责任太大,我不能乱说。”
“你可以写不能确认。”何雨柱道,“别像上回换粮票一样,怕担责就先往便宜处算。”
阎埠贵脸一热:“柱子,哦,雨柱,你这人说话也太直。”
“这回是我妹妹的冬衣钱。”
阎埠贵没再争。他拿过几张旧纸。那是易中海过去替院里收卫生费、煤球钱时留下的条子,字迹端正,喜欢把“雨”字第二点拖得很长。
汇款代领签收上的“易中海”三个字,也有同样的拖笔。
阎埠贵看了半天,谨慎写下:字形相似,非专业鉴定,仅供核对。
王干事点头:“这样就够。下一步等支局盖章全件,再按侵占代领款项方向处理。”
一大妈忽然问:“若钱真是他拿了,家里要赔吗?”
屋里安静。
她这句话听起来像替丈夫问,也像替自己问。她掌家多年,却从不知道那些额外的钱从哪里来。可不知道,不等于饭桌上多出的半斤细粮就没进过她的碗。
何雨水看着她:“一大妈,我只问一件事。那几年我去您家,您有没有见过我哥给贾家带饭盒?”
“见过。”
“您有没有见过我穿破棉袄?”
一大妈嘴唇抖了一下:“见过。”
“那您当时有没有问过,我爸寄的钱去哪了?”
一大妈低下头。
她没有问。那时她也觉得何大清跑了,何家孩子命苦,易中海愿意管一管已经不错。至于管得好不好,钱到没到孩子手里,她怕问了伤丈夫体面,也怕问出自己承担不起的答案。
“我不知道他代领了。”一大妈声音很轻。
何雨水点头:“我信您不知道。但我冷的时候,没人因为不知道就替我暖和。”
这句话没有哭腔,却让一大妈红了眼。
王干事没有让情绪扩散:“今天只核事实。何家兄妹可以提出追偿,街道协助调解;涉及金额较大或拒不返还,再移交相关部门。易中海现在正在厂里接受调查,材料可并入。”
从街道出来,阎埠贵跟在何雨柱身边,小声道:“雨柱,这钱若追回来,你准备怎么分?”
何雨柱停下脚步。
阎埠贵立刻解释:“我不是惦记。我是说,兄妹之间也要清楚,免得以后说不明。”
何雨水先开口:“我那份我自己拿。哥哥那份也该他拿。房子、钱、票,谁的就是谁的。”
阎埠贵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亲兄妹也要明账。”
他其实有点羡慕。阎家天天算,算到最后还是为了从孩子嘴里省一口;何家现在算,反倒像是把被人拿走的东西一件件捡回来。
回到院里,聋老太早已听见风声。
她坐在门口晒太阳,拐杖横在膝上,看见何雨水便招手:“雨水,来,老太太问你话。”
何雨水没有过去。
聋老太脸一沉:“怎么,查了几张纸,就不认老人了?”
何雨柱站到妹妹旁边:“您要问什么,当着大家问。”
“我问她还认不认何大清那个没良心的爹!”聋老太拐杖一顿,“当年他跟寡妇跑,留下你们两个,是中海替你们操心。现在反过来查他,有良心没有?”
何雨水看着她:“我爸有没有错,等我见到他再问。易中海拿没拿钱,纸上已经写了。两个错不能互相抵。”
聋老太装作没听清:“你说什么?”
许大茂正从后院出来,冷笑一声:“老太太,您这耳朵也怪。别人问您粮票就聋,骂何大清倒是字字清楚。”
“有你什么事?”聋老太怒道。
“有。孙大夫让我下午复诊,正好想问问当年冰窟窿那事。”许大茂把手插进袖口,“您老记性要是不好,我可以找我爸来帮您想。”
聋老太眼皮动了一下。
何雨柱注意到了。她听见许富贵时,比听见邮电支局还紧张。
他忽然把声音放低:“老太太,雨水那笔冬衣钱,后来买了棉背心。”
聋老太还板着脸装聋。
何雨柱又轻声道:“背心里要是夹了肉票,您兴许就记得了。”
聋老太眼皮猛地一抬,院里几个人都看见了。
阎埠贵扶着眼镜,嘴角抽了一下,又赶紧憋住。许大茂可不憋,直接笑出了声:“得,耳朵不是不好,是得看听什么。”
聋老太的脸一下涨红:“你们几个小辈,拿老人开涮?”
“没人涮您。”何雨柱把话接得很平,“雨水当年袖口露棉花,您身上添棉背心。这事要是说错了,等一大妈的账和布票对完,您去街道写一句没穿过。”
聋老太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却没敢接“写”这个字。
午后,何雨柱陪何雨水回学校补交杂费。老师拿着收据,叹了一句:“雨水这孩子以前总说家里不用操心。”
“以后该操心就操心。”何雨柱道,“她不是没人管。”
何雨水站在旁边,把新收据小心折好。她没有把它交给哥哥,而是放进自己书包最里层。
傍晚,一大妈敲开何家门,递来一本旧账。
“这是我能找到的家里收支。中海带回来的几笔钱,我没写来源,只写了日期和数。我不知道是不是你们的钱,你们拿去对。”
何雨柱没有立刻接:“您想好了?这东西交出来,就不是家里小事。”
一大妈手指发抖,却没收回:“我不能再替他说绝不可能。”
账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旧布票。
日期正好在“冬衣钱”汇款后的第三天。
用途写着:给老太太做棉背心。
何雨水盯着那行字,终于笑了一下。那笑没有半点喜气。
“原来我的棉衣,在别人身上暖过冬。”
屋外风刮过窗纸,簌簌作响。
何雨柱把账本放进文件袋。袋子越来越厚,旧账却才刚刚露出底。
当晚,何雨水没有回学校住。
她坐在西耳房的小桌前,把自己这些年记得的缺口一件件写下来:哪年没交齐杂费,哪年冬衣补丁最多,哪次学校让买练习本,她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只买了半本旧纸。
何雨柱看了一眼,没拦。
“哥,我不是为了多要钱。”她说。
“我知道。”
“我就是怕以后别人说,事情都过去了。”
何雨柱把一截铅笔削尖,递给她:“没过去。写下来。”
何雨水低头继续写。她的字比何雨柱想象中端正,笔画瘦,却不飘。写到“棉鞋露脚趾”时,她停了一下,把那几个字划掉,又重新写成“冬季棉鞋破损,曾向老师借针线”。
“为什么改?”
“露脚趾像卖惨。”何雨水说,“借针线是事实。”
何雨柱心里一酸。
妹妹比他更早学会,不把苦处说得太满。因为说满了没人信,说轻了又没人管。如今连记账,她都先把自己的委屈往事实里压。
后半夜,许大茂来送一张旧纸。
“我爸翻出来的。”他站在门口不肯进屋,“当年何大清走后,许家借给易中海一个旧皮箱,说是装何家的信和衣物。后来箱子还了,里面少了一个铜扣。我爸记这个,是因为他心疼箱子。”
何雨柱接过纸:“许富贵连铜扣都记?”
“我家祖传怕亏。”许大茂哼了一声,“别笑。怕亏有时候也能救命。”
纸上写着皮箱借还日期,正落在何大清第一笔汇款之后不久。它不能证明箱子里装过钱,却能证明易中海确实处理过何家物件。
何雨柱把纸夹进文件袋。
许大茂看着那袋子,忽然道:“你这账越查越多,别最后查出何大清回来要你养老。”
“他敢要,我收伙食费。”
许大茂乐了:“这才对。亲爹也不能白吃。”
屋里何雨水听见,笔尖停了停。她没有笑,却把“何大清是否来京”单独写成一行。下面空着,等一个还没到的人亲口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