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家的救济粮第三天复核时,少了半斤。
半斤粮在丰年不算大事,在一九六〇年的冬天,却足够让街道多问三遍。
王干事让秦淮茹把这三天的锅、碗、人口和病号饭都说清。秦淮茹抱着小当,声音又轻又软:“东旭受了惊,晚上发汗,我给他多熬了一碗。孩子也饿,婆婆年纪大……”
“每个人都饿。”王干事打断她,“我问的是粮去哪了。”
秦淮茹眼圈一红,却没敢哭出声。哭出来就要写哭的理由,她现在已经知道街道不吃那套。
贾张氏在旁边坐不住:“你们查来查去,不就是不想救贾家?老贾啊,你睁眼看看吧!活人拿着本子欺负死人留下的孙子!”
王干事把笔停住:“您说谁欺负孙子?”
贾张氏一噎。
棒梗躲在门后,手里捏着一块硬红薯干。他以为没人看见,嘴边却沾着粉。
何雨水正好从学校回来,一眼看见。
她没有喊,只走到何雨柱身边:“哥,棒梗袖口有东西。”
棒梗立刻把手往背后一藏。
秦淮茹脸色变了:“棒梗,拿出来。”
“我没拿!”
贾张氏立刻护上:“孩子饿了吃一口怎么了?救济粮本来就是给孩子的!”
“给孩子吃,和孩子偷藏,是两回事。”何雨柱道。
棒梗瞪他:“你管不着!这是我家的粮!”
何雨柱点头:“对,是你家的救济粮。你偷你家的粮,饿的是你妈、你妹、你爸。街道问短缺时,责任也在你家。”
棒梗愣住。
他过去偷何家花生,贾张氏告诉他那是叔叔家的,拿点不算偷;现在偷救济粮,奶奶又说本来就是给他的。他脑子里只剩一个道理:只要自己想吃,就总有人替他改说法。
王干事让他把袖口里的东西拿出来。
棒梗不肯。
小当忽然说:“哥哥昨晚也藏了,在枕头底下。”
棒梗冲过去推她:“赔钱货!”
这一声出口,院里好几个人皱眉。
秦淮茹一把拉住儿子,手扬起来,却没舍得打下去。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谁教你这么说妹妹?”
贾张氏心虚地别过脸。
何雨柱看着这一幕,想起前世棒梗长大后骗他房子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坏不是一天长成的,是从每一次“孩子小”“吃一口怎么了”“叔叔该让着你”里喂出来的。
王干事进屋,在秦淮茹同意下只检查粮袋和孩子睡处。枕头底下果然有几块红薯干和一小把粗粮。小当站在门口,脸上没有告状后的得意,只有害怕。
棒梗咬着牙:“我饿!”
“谁不饿?”何雨水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她。
何雨水背着书包,脸冻得发红:“我以前也饿。饿到在学校喝热水顶饭,也没偷哥哥给别人的饭盒。饿不是你骂妹妹、藏全家粮的理由。”
棒梗想回嘴,却被她眼神压住。
秦淮茹低声道:“雨水,他还小。”
“我饿的时候也小。”
秦淮茹说不出话了。
王干事把事情记下:救济粮短缺部分,经核实有儿童私藏食物,家属监管不当;后续救济改为分日领取,不再一次发三天量。每日由秦淮茹本人签收,老人不得代领,儿童不得单独领取。
贾张氏炸了:“凭什么不让我领?我是他奶奶!”
“因为您刚才把私藏说成应该。”王干事道。
围观者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很快憋住。
贾张氏气得拍腿:“老贾啊,你看看吧!街道连你孙子的饭都分日卡着,这是不给贾家活路!”
何雨柱把本子递过去:“这句要不要也登记?说街道不给活路。”
贾张氏猛地闭嘴。
棒梗被要求写一张经过。秦淮茹想替他写,王干事不同意,只让她在旁边教不会的字。棒梗握着铅笔,半天写不出“私藏”两个字,最后写成“我把红薯干放枕头下,想自己吃”。
何雨柱看着那张纸,没有得意。
这不是胜利。一个孩子学会承认事实,本该是家里最早教的事。拖到街道来教,已经晚了。
下午,秦淮茹独自来找何雨柱。
这次她没有哭,只站在门边:“柱子,我知道棒梗不对。可孩子这样,我也怕。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他以前听你的。”
“他以前听我的,是因为我手里有饭盒。”
“不是……”
“秦淮茹,你要他改,就从你自己不替他找借口开始。”何雨柱把门开着,让院里人都能看见,“我可以当着街道告诉他偷就是偷,但我不会当贾家的爹。”
秦淮茹脸色白了白:“你说话非要这么难听吗?”
“难听比糊涂好。”
她站了一会儿,低声道:“东旭若真被处分,棒梗以后怎么办?”
“该上学上学,该劳动劳动。你若还想让他靠偷、靠哭、靠别人让,他以后只会比今天更难管。”
秦淮茹没有再说。她转身时,看见小当蹲在水池边捡煤核,手冻得通红。
“小当,回来。”
小当抬头:“我捡满一把,何叔说可以换半个窝头。”
秦淮茹怔住。
何雨柱道:“上回她捡煤核,我给过。今天也一样,捡够了换,不白给。”
棒梗躲在门后听见,眼里又是不服。
“凭什么她有?”
“因为她做了事。”何雨柱道。
“我也能捡!”
“能。捡够一样换。但再偷,就写第二张。”
棒梗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他想骂,又怕街道再来;想去捡,又觉得丢脸。最后他冲出院门,踢了一脚墙角煤灰。
小当没有理他,只把煤核一颗颗装进破布袋。
傍晚,何雨柱给她半个二合面窝头。秦淮茹看着女儿接过,又看着儿子空手回来,第一次没有让小当分一半给哥哥。
贾张氏在屋里骂她偏心。
秦淮茹抱着粮本,声音很低:“妈,再偏下去,棒梗以后真要出事。”
贾张氏骂得更凶。
可这次秦淮茹没有改口。
何雨柱关上门,在账本上写下:小当第二次劳动换食,棒梗第一次救济粮私藏。
这不是为了折腾孩子。
前世那座桥洞太冷,他得从每一粒粮开始,把那些理所当然的手挡回去。
第二天清晨,棒梗果然被秦淮茹拽去捡煤核。
他一路踢石子,嘴里嘟囔:“我爸回来就不让我干这个。”
秦淮茹停下:“你爸现在也得接受调查。”
“都是何叔害的。”
秦淮茹看着他,想像从前那样说一句“别在外面乱讲”,把事糊过去。可她想起治安岗那张纸,想起街道本子上“儿童私藏食物”的记录,最终蹲下身。
“棒梗,你爸倒粮、你奶藏粮、你偷红薯干,都不是何叔做的。”
棒梗瞪着她:“你向着外人!”
“我向着你,才不让你继续这么想。”
这句话说完,秦淮茹自己先难受。她过去太多次把“向着孩子”变成替孩子挡掉后果,现在后果反过来追到孩子身上,她才开始补第一课。
棒梗不肯捡。小当却已经蹲在墙角,一颗一颗把能烧的煤核挑出来。手指冻红了,她也没喊。
一个路过的大娘看见,叹道:“这小丫头倒勤快。”
棒梗脸上挂不住,伸脚踢散小当面前的煤灰:“显摆什么!”
小当吓得往后一坐。
秦淮茹第一次没有先扶儿子,而是把棒梗拉到墙边:“捡起来。”
“我不!”
“捡起来。”
棒梗哭了,哭得满街都听见。可这回没有贾张氏在旁边召老贾,也没有易中海出来讲孩子小。哭到最后,他自己蹲下,把踢散的煤核捡回小当袋里。
回院时,何雨柱正在门口磨刀,准备去食堂。棒梗看见他,立刻把煤核袋往身后藏。
何雨柱只看了一眼:“今天捡的是给你家自己的,不找我换。”
棒梗愣住。他以为捡了就能换窝头,没想到何雨柱一句话把账分开了。
秦淮茹低声道:“今天先补昨天踢散小当的。”
“明天若是自己额外捡,再按规矩换。”何雨柱道。
棒梗咬着牙,觉得所有人都在针对他。可小当抱着袋子进屋时,第一次没有把煤核递给哥哥,也没有问母亲要不要分给哥哥。
中午,贾张氏知道后又骂,说秦淮茹胳膊肘往外拐。秦淮茹把上午捡来的煤核倒进炉边,声音很轻:“妈,炉子能烧就行,别再骂了。”
“你现在嫌我话多?”
“我嫌家里粮少。”
贾张氏被噎住。
棒梗蹲在门口,偷偷看那袋煤核。他还是觉得丢人,却也看见炉膛里火苗比早上稳了一点。过去他只知道饭熟了就该先盛给自己,从没想过煤从哪来、粮从哪来、锅底为什么有时清得照人。
小当把手伸到炉边烤,秦淮茹拉过她,替她把指缝里的黑灰擦掉。擦到一半,棒梗把自己的手也伸过去。
秦淮茹看他一眼,没有替他擦:“自己洗。”
棒梗脸又红了,却没再哭。
隔壁何雨柱听见水声,手上切菜的动作没有停。秦淮茹不是变好人,她只是第一次发现再哭也换不来饭盒。可对贾家来说,这一点变化已经足够让屋里的旧规矩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