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九点,君诚律所小会议室的百叶窗半开,桌上摆着三杯没动过的水,韩述把一只深蓝色文件夹放到沈南枝面前。
沈南枝伸手接过,里面夹着银行流水、工商穿透图、合同复印件、酒店记录和几张被红笔圈过的时间表。
韩述把平板打开,屏幕上是一张资金流向图,顾世安的名字在最左侧,刘亦可的名字在最右侧,中间横着几家公司,箭头把两端拴在一起。
“沈女士,你丈夫的财务工程比他盖的楼盘复杂,。”
乔安坐在沈南枝旁边。
季常靠在椅背上把报告翻到第一页,视线从日期、金额、收款方一路看过去。
韩述。
“可意文化是明面上的,你们之前看到的每月二十万,六个月一共一百二十万,备注从咨询费到活动预付款,每个月换一次说法。”
沈南枝看着那串她已经见过的数字。
韩述继续说。
“第二条走关联咨询公司,名字叫盛景顾问,法人是刘亦可大学同学的丈夫,过去八个月,世安地产以商业策略咨询名义打款一千六百八十万,再由盛景拆成十几笔,转到刘亦可和她名下另一家公司”。
乔安问:“合同有实质服务吗”。
韩述把几份合同复印件翻出来,放到桌上。
“合同模板重复,成果报告只有二十七页,其中十九页是公开行业报告拼出来的,剩下几页连项目名称都写错了”。
季常“顾先生这是连遮羞布都懒得换尺寸”。
沈南枝把那几份合同看完,手指停在一处错别字上,“世安地产”四个字里,有一页写成了“世案地产”。
她想起顾世安在家里说过的话,他嫌她不够体面,嫌她和社会脱节,嫌她不懂他的事业,可他藏钱的文件里,连自己公司的名字都能写错。
韩述把第三个点开,顾世安先把款打给几家供应商,再由供应商以返点、咨询费、材料协调费的名义转出去,最后落到刘亦可关联账户。
“这个在供应商合同里,金额最大,目前能固定的有三千零二十万,时间跨度三年,近半年最密集,有一家建材供应商出现频率很高,我已经单独标出来,还需要再查经营状况”。
季常伸手拿过那页资料,把它放到自己右手边,没有评价。
沈南枝的目光落在总额那一栏,四千八百二十万,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
乔安的脸色已经沉下去,她把笔放下,问韩述:“刘亦可那边呢”。
韩述切到另一组照片,照片里是大学校友会的合影,顾世安站在人群第二排,刘亦可站在他身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旁边的人近很多。
“她和顾世安是大学同学,关系不止半年,十年前的校友会、几次创业活动、中间断过一段,近两年又重新密集出现”。
沈南枝看着照片里的顾世安,年轻很多,白衬衫,笑容干净,刘亦可侧着脸看他。
那样的目光,她也曾有过。
季常把照片翻过去,没有让它停留太久。
“大学旧账先放一边,现在价值在资金,又不在感情史”。
韩述点头。
“我也这么判断,所以这部分只作为背景放在附录”。
沈南枝翻到附录第一页,看见刘亦可的毕业信息、公司登记、社交活动照片、医院建档摘要和她名下两处房产的贷款记录。
“所以他不只是出轨”。
她抬起头,看向白板旁的季常。
“他从三年前就开始为今天做准备了。”
这个就有点伤人了,会议室里没人接这句话。
季常拿起红笔,走到白板前,先写下可意文化四个字,后面标注一百二十万,再写盛景顾问,一千六百八十万,最后写供应商通道,三千零二十万。
红笔落在白板上。
他把三条线并排拉出来,箭头最后全部指向刘亦可,又在顾世安名字旁边写下婚内共同财产。
“三条通道,一条明,一条暗,一条埋在供应商合同里。”
季常在每一笔金额后面写日期,从最早一笔到最近一笔,按时间排成一列,红色数字密密麻麻挤在白板上。
沈南枝盯着那块白板,视线一点点从左往右移。
一百二十万时,她还能告诉自己,那只是背叛的账单。
她想起顾世安递给她的离婚协议,补偿金那一栏空着,房子归他,孩子归他,她走。
他不是一时起意,他早就把她划掉了。
季常转身,把白板左侧圈起来。
“现在说怎么办”。
韩述把平板合上,坐回椅子上。
季常在白板右侧写下财产保全四个字,下面分出三条。
“第一,先冻结可意文化账户,它最明,证据最干净,银行流水也能直接对上,法院会配合的”。
沈南枝把这一项记下来。
“第二,追盛景顾问,关联公司不能只看法人,要看实际受益人,韩述继续补交易底稿和往来邮件,乔律师负责把可公开调取的工商材料整理成证据链”。
乔安点头。
“我今天就做”。
季常在第三条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第三,锁供应商通道,这一条暂时不急着暴露,金额最大,也最能牵出顾世安后面的业务习惯,先放在口袋里,等他以为前两条就是全部,再把第三条拿出来”。
沈南枝看向他。
“为什么不一次全冻”。
季常“全打出去很痛快,但对方也会一次性防守,我们先掐明,再追暗的,最后锁住供应商通道,节奏都在我们手里”。
韩述补了一句:
“供应商那边牵涉世安地产正在走的合同,动早了,可能打草惊蛇”。
季常看了韩述一眼,接上后半句。
“动得时机好,它就不只是证据,会变成武器”。
沈南枝“那就按你说的做”。
季常看着她,隔了半拍才开口。
“沈女士,财产保全不是吵架,是程序,你要做的事不多,但每一件都不能错”。
“我记得”。
“回家以后,照常,不摊牌,不逼问,顾世安如果试探你,你只回答你能让他听见的部分”。
沈南枝“他问我最近做什么,我说逛街,接孩子”。
季常把白板上的三条线重新看了一遍。
“可以,顾先生现在还愿意相信你只会做这些事,那就让他多信几天”。
乔安轻轻笑了一声。
韩述把另一只U盘推到季常面前。
“原始资料和取证说明都在里面,能直接提交的我做了标注,只能作为线索的我单独分了目录”。
季常拿起U盘,放进文件袋。
“辛苦”。
韩述站起身,拎起旧皮包,离开前看向沈南枝。
“沈女士,第三条供应商线,我会继续挖,给你们补充报告”。
沈南枝站起来。
“韩先生,谢谢”。
韩述点了下头,没有说多余的话,推门离开。
沈南枝走到白板前,抬手碰了碰最末尾的四千八百二十万。
季常把文件夹合好。
“这不是全部,但够我们开第一枪”。
沈南枝收回手。
“我想亲眼看见他被这张网勒住”。
季常把文件夹递给她。
“会的,前提是你别先伸手去拽网”。
傍晚回到顾家,客厅灯已经亮着,顾小宇趴在地毯上拼积木,电视里放着动画片,顾世安坐在沙发另一侧看手机。
沈南枝换鞋,走过去摸了摸顾小宇的头发。
“妈妈,你看,我拼了一个城堡。”
“很高,很厉害。”
顾小宇把一块黄色积木递给她。
“这个给你放。”
沈南枝蹲下,把那块积木放到城堡侧边,积木的轻响,顾世安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天天早出晚归的,最近在忙什么?”
沈南枝没有抬头,替顾小宇把散开的积木按颜色分好。
“逛街,接孩子,去看我妈”。
顾世安“乔安最近找你挺勤。”
“她案子结束了,空一点。”
“你们去君诚那边做什么?”
沈南枝把一块蓝色积木递给顾小宇,孩子接过去,专心搭到城堡顶上。
“乔安有客户在那里,我陪她去过一趟。”
顾世安看着她。
“你以前不爱跑这些地方。”
沈南枝抬头,脸上带着一点日常的疲惫。
“以前你也不让我操心这些。”
这句话落下,顾世安有点愣住了。
餐桌上的汤还冒着热气,阿姨从厨房探头说饭好了,顾小宇抱着城堡不肯撒手,沈南枝把孩子哄到餐桌旁,像过去七年里每一个晚上一样摆碗筷、盛汤、擦掉孩子嘴角的汤渍。
他没再问君诚,也没提离婚协议,只在饭后进了书房,门关上前,沈南枝看见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夜里十点半,顾小宇睡着后,沈南枝从儿童房出来,客厅已经没灯,书房门缝下透着一点光。
她回卧室拿了外套,走到玄关时停了一下。
书房里传来顾世安压低的说话声,隔着门听不清完整内容,只听见几个词,账户,资料,最近查一下。
沈南枝把车钥匙拿在手里,开门下楼。
地下停车场的灯一排排亮着,潮湿水泥味混着轮胎橡胶味,远处有辆车锁闪了两下。
她坐进驾驶座。
备用机从包里拿出来,屏幕亮起,父亲笔记本的照片按页码排好。
白天那张资金图压在她眼前,她想看点别的,或者说,她想确认父亲留给她的东西还有没有遗漏。
几行英文旁边写着父亲熟悉的字迹,枝枝,别怕慢,慢一点才安全。
沈南枝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她把照片往后翻,又退回上一张,目光落在页脚一处折痕上。
拍照那天老房子的光太强,此刻屏幕亮度调低,折痕深处露出一行小的字符。
她两指放大,再放大。
那行字符不像英文,也不像数字。
沈南枝盯着看了几秒,把手机屏幕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