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带队离开青石镇之后,伤人案卷宗移交检察院,涉案行凶者、挑唆的中间商陆续进入司法程序,镇面上的戾气渐渐消散。
可风波落定不等于万事大吉,1997年下半年,新分税制的传导效应一层层落到乡镇一级,青石镇的财政账本压力,如同一块重石,沉沉压在丁义珍的案头。
九十年代分税制改革落地之后,税源向上集中,增值税大头上缴中央,留给乡镇的地方可用财力大幅收缩。
青石镇过去大半财政指望青石建材总厂的税收,如今厂子刚从被掏空的泥潭里爬出来,产能刚刚恢复,要偿还银行一百八十万改制专项贷款本息,还要持续投入设备维保;老纺织厂已经关停,再也产生不了税收;粮油、五金两家小企业体量有限,税收增量杯水车薪。
镇政府办公室夜里常常灯火通明。
丁义珍把财政所小秦叫到办公室,桌上摊开一叠财税月报、分税制划分细则、贷款还本付息计划表。
“分税制摆在这,上级转移支付额度有限,吃饭财政的架子已经绷到极限。”
“人员工资、公办教师薪资、机关运转、民政抚恤,每一笔都是刚性支出,一分都拖不得。”
丁义珍指尖点着报表,眉头紧锁,“银行那笔改制贷款,三年还本付息,从明年就要开始按期付息,全部要靠镇本级自有财力兜底。”
“如果税源上不去,别说搞建设,连保工资都要出问题。”
小秦指着报表逐条汇报难处:“丁镇长,现在税收结构很被动。”
“主体税种上缴之后,留给镇里的主要是农业税、屠宰税、部分企业地方留存税收。”
“建材总厂今年产值回暖,但大量增值税上缴,镇里拿到手的地方分成远不如改革之前。”
“几家改制后的小企业,利润薄,能够贡献的增量不多。”
“一旦税源跟不上,不要说修路搞基建,连后续改制留下的零星善后开支都拿不出来。”
丁义珍心里十分清楚,税源就是他在青石镇立足、出政绩的核心舞台。
企改只是理顺家底,想要真正把青石镇做起来,不能只守着修复旧企业,必须抓牢现有企业挖潜,向外跑项目引进新税源。
“两手抓。”
丁义珍沉吟片刻,定下思路,“对内,盯死现有乡镇企业征管。”
“不是竭泽而渔乱收税,是杜绝过去企业瞒报营收、偷漏地方税费的老毛病,做到应收尽收;对外,我要主动往县里、市里跑,对接经贸、乡镇企业局,找适配青石镇区位的项目,引进增量税源。”
自此之后,丁义珍把工作拆成两大块。
对内,要求财政、税务联合专班定期下厂,对建材总厂、粮油加工厂、五金厂建立动态税源台账,按月核查经营营收,规范报税流程,堵住过去人情放水、瞒报漏缴的窟窿。
同时推进股份合作制落地,让企业理顺治理,扩大产能,企业做大,镇财政才有活水。
他反复告诫专班,绝不允许杀鸡取卵,税费征收要兼顾企业生存,给企业留足再生产的流动资金。
对外,他挤时间往岩城县城、岩台市跑动。
跑乡镇企业局、经贸委,拿着青石镇的区位优势。
公路干线过境、采石建材资源、劳动力充足,上门推介青石镇的投资条件,争取手工业、建材配套类落地项目。
很多时候早上天不亮就坐班车出发,等到天黑才能赶回镇上,风尘仆仆是常态。
就在丁义珍埋头攻坚税源的同时,一股新的不安情绪,正在青石镇机关内部悄悄蔓延开来。
周边几个乡镇陆续传出乡镇撤并的风声。
九十年代中后期,为精简机构、压缩乡镇行政成本,岩台全市推开乡镇区划调整、机构撤并试点。
邻乡已经启动摸底调研,消息顺着干部之间的口耳相传传到青石镇。
一石激起千层浪。
镇政府大院人心惶惶。
所有人心里都在打自己的算盘:乡镇一旦撤并,就意味着机构压缩、岗位缩减。
一部分干部害怕合并之后岗位不保、职级下调,四处托关系,想方设法要调去县城条件好的部门。
一部分本地出身的干部,不愿离开故土,拼命想要留在青石。
还有一部分混日子的人,惶惶不可终日,上班心神不宁,办事推诿应付,只关心自己的去向,本职工作能推就推。
下班之后的办公室、招待所饭桌上,到处都在私下议论撤并传闻。
有人找丁义珍旁敲侧击打探口风,有人私下走动托关系找县里领导活动调动。
一天下午,副镇长敲开丁义珍的办公室,面露忧色:“丁镇长,外面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我们青石也在撤并备选名单里。”
“不少同志心思已经不在工作上了,不少业务推进阻力变大。”
丁义珍手里捏着一份项目申报材料,神色平静:“撤并方案是县委统筹定夺,我们基层左右不了最终结果。”
“但是有一条,不管将来区划调不调整,手上的工作不能停。”
“企改收尾、税源征管、民生实事,不能因为传闻就搁置。”
他心里也看到了机遇与风险并存。
撤并传闻人心浮动,既是乱局,也是筛选、网罗人才的窗口。
踏实肯干、愿意扎根基层做事的干部,正是自己眼下急需的;一心只想跑调动、混待遇的人,留着也是累赘。
丁义珍借着班子会明确态度:“第一,关于乡镇撤并,在县委正式文件下达之前,所有小道消息不作数。”
“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不得借着传闻消极怠工;第二,对于踏实干事、实绩突出的干部,无论将来区划是否调整,我都会如实向县委举荐;第三,想申请调动的同志,可以走正规组织程序提交申请,私下找门路、撂挑子不干,组织上会记在考核档案。”
这番话一锤定音。
一部分担心前途、踏实做事的干部安下心来,愿意跟着丁义珍干活;那些一门心思只想跑路的人,依旧四处活动,暗地里给部分工作设置软阻力。
机关内部,人心依旧没有完全稳住。
屋漏偏逢连夜雨,机构传闻还未平息,编外人员清退分流又成了悬在头顶的政治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