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的第一波试探进攻在天黑前开始了。
一个中队左右的兵力,从北门正面压上来。他们的意图很明确:试探守军的火力配置和兵力分布。散兵线拉得很开,步兵两人一组交替推进,机枪在后面压制掩护。
李毅趴在垛口后面,透过望远镜看着日军的推进节奏。他注意到日军的指挥官还留了一个中队在后方待命,这是准备趁守军暴露火力点之后,用预备队打突破的套路。他就没打算让敌人摸清火力。
“机枪不要开火。”他压低声音传给旁边的刘老四,“步枪自由射击,三发一组,打完就缩头。不要连续开枪,让他们以为我们人不多。”
刘老四愣了一下,没有质疑,把命令传了下去。城墙上零零星星响起了步枪声。
加兰德精准的点射打倒了最前面的几个日军散兵,三八大盖也跟着响了几枪。
日军的散兵线在城墙外三百米处停住了,他们趴在路边的浅沟里还击,子弹打在垛口上崩起碎石。
城墙上的人按照李毅的命令,打一发就缩回去,换一个垛口再打一发,位置飘忽不定,让日军无法判断守军的真实人数和火力点位置。
试探进攻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日军的指挥官大概判断守军人数不多、火力不强,毕竟几百米的城墙上只响了零星的步枪声,没有机枪还击,就下令撤回了。他们撤得很有序,拖着伤员退回了大路上的阵地。
李毅放下步枪,在心里把刚才暴露的信息过了一遍。日军会认为北门守军火力薄弱,明天早晨的主攻会以密集队形冲门。这恰恰正是他要的效果。
李毅对刘老四说,“现在机枪可以就位了。把两挺歪把子都架到侧面垛口去,不要架在正中间。让弹药手把子弹带全部理好,每挺机枪配两个备用位置。打完一个位置立刻转移,不要恋战。”
刘老四点了点头,扛起机枪往侧面垛口走去。
天黑透了。城墙上的风灯只在城楼里点了一盏,用布遮了半边。
李毅靠在城楼的柱子上,啃着周文渊让人带来的干粮,杂粮饼子,硬得硌牙。他把饼子在嘴里慢慢嚼碎了咽下去,灌了两口凉水。
郭槐从南门过来了。他爬城墙的时候喘得厉害,扶着垛口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但脸上比早晨多了几分活气。
“老百姓撤了多少?”
“一半。”郭槐在他旁边坐下来,“大半天撤了一半,已经是极限了。剩下的人说明天天亮再走。有些人不肯走,老人,病人,还有几个非守着祖宅的倔驴。”
“明天天亮就来不及了。日军拂晓就会发起进攻,炸药在城门外面埋好了,挡不住太久的。”
“我知道。”郭槐靠在城墙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我已经让保甲长连夜继续挨家挨户催了。能多走一个是一个。”
两个人在城墙上,并肩而坐,相默无言。
“李少族长,我想知道。”郭槐忽然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毅没回答他,继续听着郭槐讲。
“我当了二十年兵,”郭槐继续说,“见过不少打仗的,你很不一样。你不是当兵的,你身上没有兵油子味。你也不是土匪,土匪没有你这种章法。你布置城防,火力配置,诱敌示弱,这些都是正规军校里教的东西。”
“你才二十出头,这些东西哪学来的?还有你手下那十几个人,他们拿的是什么枪?我在这个行当里混了二十年,没见过那样的步枪。弹夹自己弹出来的,不用拉栓,那是哪造的?别和我说是买的,这种枪有钱也买不到。”
李毅沉默了。淡淡的说道:“郭团长,有些事我不能说。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来这打仗的。打赢之前,我不会走。至于我那些枪,打完仗以后再说吧。”
郭槐转过头注视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莞尔一笑。
“行。你不说就不说吧。只要你能帮我扛过这一仗,你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都认。”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北门就交给你了。我去南门,继续催人走。”走到楼梯口,他又回头说道,“撑到后天。后天老百姓差不多能全部撤完。能撑到吗?”
“能。”李毅淡淡地回道。
郭槐点了点头,下了城墙。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城墙楼梯上回响。
后半夜出奇的安静,日军没发动夜袭,或许觉得云溪县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
李毅让一半人睡觉,一半人警戒。刘老四抱着歪把子靠在垛口上打盹,呼噜打得极轻。李满仓没睡,他坐在垛口边上盯着北边的敌营,手里攥着一颗手雷,那是他分到的唯一一颗。
张有田在后半夜换岗的时候走过来,蹲在李毅旁边,递给他半截烟。
“少族长,明天打完,咱们还会剩多少人?”
李毅吸了口烟,没作回答。十六个人,加上保安团不到三百个。对面至少三千。这笔账根本没法算。
“你怕了?”他打趣道。
“有点。”张有田说,“怕也没用。我不怕死,就怕死了之后没人给水娃烧纸了。”
李毅愣住了。李水娃埋在鹰嘴崖后面的松林里,张有田亲手填的土。他把烟头掐灭。
“等咱们打完仗,回鹰嘴崖了,就给他立碑!”
天快亮的时候,起雾了,北门外大路上的日军营地在雾里若隐若现。李毅站在垛口后面,把所有人叫醒。
保安团的兵从城楼里钻出来,揉着眼睛,抱着枪。有人在小声咳嗽,有人在系绑腿,有人在摸口袋里的护身符。
有个年纪大的老兵嘴里低声念着什么。一个年轻兵在垛口后面发抖,旁边的老兵拍了他一巴掌说“后生别抖,越抖越打不准”。
“弟兄们,都听好了。”
李毅站在垛口边上,朗声道:“今天日军的进攻会分几个波次。第一波是炮兵轰击,大家都躲在城楼里,不要露头。炮声一停,日军步兵会冲上来。机枪不要急着开火,等他们冲到埋炸药的位置,听到哨声再同时开火。打散他们的第一波的冲锋队形之后,立刻转移位置,日军的掷弹筒和狙击手会盯着开火点打。”
他顿了一下,凝视着所有人。“打完前三波,不管还剩多少人,听到三声哨子就往南门方向撤,不准回头。听明白没有?”
“明白!!!”
一阵北风吹过来,雾开始散了。李毅看到日军的进攻队形已经在雾散之前就展开了,步兵方阵在晨光里列得整整齐齐,几百把刺刀反射着清冷的光。山炮已经架好,炮口正对着北门。
突然北边天空传来低沉的嗡嗡声,是日军的飞机。比上次在村里见到的那种更大,九六式陆上攻击机,机翼下面挂着炸弹。这一次,他们明显是有备而来。
飞机飞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城墙掠过。
第一颗炸弹落在北门城楼左侧,爆炸掀起的冲击波把垛口上的沙袋炸飞了好几个,那个还在发抖的年轻兵被气浪推出去,摔在城墙内侧的台阶上,后背着地,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喘不上气来。
李毅被震得耳朵嗡嗡响,左耳有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恢复火来。
感觉脸上有温热的东西在往下淌,旁边一个保安团老兵被弹片削伤了肩膀,血溅了他半边脸。他来不及擦,只是把溅进眼睛的血用袖子抹了一下。
紧接着城外响起了密集的炮声,炮弹接二连三地落在城墙上。有一发直接命中了右侧的垛口,把那一片城墙炸出一个豁口。
守在那里的几个保安团士兵连人带枪飞出去,摔在城墙下面的碎石堆里。另外两个离得近的兵被碎石打伤了腿,拖着身子爬回垛口后面。
“快扶伤员下去!其余人找掩体!”李毅嘶喊道。
日军飞机的第二轮投弹是燃烧弹。炸弹落在北门后面的一条街上,炸开之后蹿起一片火焰,引燃了沿街的几间民房。黑烟冲天而起,房屋在燃烧,木梁在火里发出噼啪的断裂声。
李毅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城外,日军步兵在炮火和飞机的掩护下已经开始冲锋了,整队整队往上压。先头至少两个中队,排成密集队形。他们踩着被炮火翻松的土地,齐齐朝着北门蜂拥而来。
“弟兄们,稳住!”他吼了一声,“让他们冲!冲近了再打!”
刘老四趴在垛口后面,歪把子的枪口随着日军队形移动,他的手稳得不像一个腿上全是旧伤、肩膀又酸又麻的人。
李满仓蹲在城楼另一侧,手里攥着那颗手雷,指节发白。何满仓和孙大有守着另一挺歪把子,紧张得仿佛忘记了呼吸。
张有田伏在垛口最边上,三八大盖的枪管从垛口缝里伸出去,枪口微微移动。日军冲到离城门不到一百米了。依稀能听见他们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军曹声嘶力竭的喊着口令声。
八十米。
五十米,已经到了炸药埋设区。
“给我打!”
两挺歪把子同时开火。前排的日军像被镰刀扫过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后排的撞在前排的尸体上,队形一下子就乱了。
加兰德精确打掉了右翼的机枪手和两个冲在最前面的军曹,三八大盖的齐射跟着补位。整个城墙上开火声震耳欲聋。
张有田点燃了炸药的引线。青石板路面在一连串闷响中被炸开,正冲到城门位置的日军被气浪掀翻,至少有十几个人在爆炸中倒下。城门口一片烟尘弥漫,后续跟进的步兵被炸懵了一瞬。
只是一瞬,日军的第二梯队很快补上来。后续步兵从烟尘里冲出来,踩着碎石和尸体继续往前推。山炮再次轰击,炮弹打在城墙上,把垛口炸得碎石乱飞。
右侧那挺歪把子的枪管已经打得通红,刘老四被弹片削伤了手臂,血顺着胳膊淌到枪托上,把木托染成了深褐色。
他往伤口上啐了口唾沫,撕了块布条用牙咬着绑紧,就接着打。在换弹的时候他往旁边瞅了一眼,弹药手何满仓刚才被炮弹震晕了,正趴在弹药箱旁边一动不动。
刘老四来不及管他,自己抓起子弹带往弹斗里压,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张有田!带人补右翼垛口!”李毅扯着嗓子吼道。
张有田立刻带着两个人冲向被炸开的城墙豁口。豁口旁边横着两个保安团士兵,一个已经不动了,另一个浑身是血。
机枪的压制窗口在收窄。日军正在城墙下面集结,越来越多的日军拥到城门口,有人在架云梯,有人在用铁镐凿城门。
云梯搭上城墙边缘的咔咔声响了好几个位置,至少有三架从不同方向同时往上搭。保安团的兵用枪托去推,推倒了一架,旁边又搭上来两架。
“手雷!往城下扔手雷!!!”李毅大喊道。
保安团的兵纷纷把手雷往下甩。爆炸声在城墙根底下接二连三地响起,炸倒了架云梯的日军和正在凿城门的工兵。云梯被炸断了一架,可另外几架还在往上搭。
日军步兵开始从云梯往上爬,刺刀咬在嘴里,手脚并用。
第一个日军从垛口翻进来的时候,李满仓正蹲在地上换弹夹。他抬头看见一双靴子踩在垛口上,来不及站起来,直接拿枪托抡过去砸在对方脚踝上,那人惨叫一声摔下城墙。
第二个紧跟着冒了头,李满仓一刺刀捅上去,刺刀卡在对方肋骨缝里拔不出来,他干脆松了手,拔出腰间的短刀扑向第三个。
李满仓短刀扑向第三个日军的时候,胳膊上先挨了对方刺刀的划口,血顺着刀刃往下滴,他却像没感觉一样攥着对方的手腕往垛口边上怼。
身后张有田刚捅倒冲过来的第四个,眼角余光瞥见侧后方又冒出来一个举着刺刀往李满仓后心扎的日军,他来不及抬枪,直接把手里的砖头狠狠砸过去,正好砸中那日军的太阳穴,那人闷哼一声直接倒在碎砖堆里。
豁口处的碎砖被血浸得发黏,几个人脚底下都滑得站不稳,却依旧死死卡在豁口最窄的地方,连一个能让日军钻进来的缝隙都没留出来。
右翼垛口的缺口处,张有田带着两个人硬扛住了十几倍的敌人。三八大盖的刺刀拼断了,他就用断口继续捅。
加兰德换弹的空档,他捡起地上的汉阳造,开了一枪,又抄起地上的砖头砸向冲在最前面的日军。他跟一个日军军曹在垛口边上扭打在一起,军曹手里的短刀划开了他的袖子,张有田把那人推到垛口边上,李满仓从旁边补了一刺刀,把人捅下城墙。
惨烈的白刃战在城墙的各处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