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定在两天后的凌晨。
在这两天里,他把这次出击的每个细节都在脑子里推演了好几遍。突击组六个人,由他亲自带着摸进去,负责解决哨兵和控制物资区。
张有田带侦察组的两名队员在沟外制高点负责监视大路方向,万一有日军援兵提前赶到立刻鸣枪示警。
李满仓留在密营守家,何满仓带一个火力手在转运点南侧山坡上布置撤退掩护。
规矩跟以前一样,摸哨不准开枪,用刀或徒手;进到物资区之后优先搬运医疗用品和弹药,其次粮食;每人负重不超过自己能扛着跑山路的极限;如果被日军发现,不准恋战,扔烟雾信号,立刻按预定路线分散撤回。
这次他不打算用枪,枪声一响,大路上的日军骑兵用不了多久就能赶到。 出发前他让每个人把身上的装备检查了两遍,确保没有金属碰撞声,水壶灌满塞紧,弹夹用布包好,鞋带系双扣。
张有田还专门让所有人把鞋底在泥地上蹭了蹭,免得踩在石头上打滑出声。 出发的时候山里的光线暗得恰到好处。
六个人从鹰嘴崖后山的石缝钻出去,沿着山脊线往北摸。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到了转运点上方的那道山脊。转运点灯火昏暗,只有一盏风灯挂在物资棚外面的木桩上。
地上堆着炮弹箱、弹药箱、粮袋、医药箱,码得整整齐齐。一个哨兵在棚子前面来回走,肩上挎着三八大盖,走几步停下来搓搓手,再走几步。
另一个哨兵坐在弹药箱上,抱着枪打盹,头盔压得很低。
李毅仔细观察了几分钟,确认没有暗哨。用手势示意两个突击队员从左侧绕到棚子后面,自己带着另一个突击队员摸向那个走动的哨兵。
他摸到哨兵侧后,从地上拾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在哨兵转身往回走的那一刻起身。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持石头照后脑狠狠砸下。
哨兵闷哼一声就倒了,枪从肩上滑下来,被李毅用膝盖接住。他把人拖到物资堆后面,迅速扒下对方的外衣套在自己身上,天色昏暗,基本看不出破绽。
同时左边的突击队员也解决了打盹的那个,从背后用胳膊锁喉,那人挣扎了两下就瘫了。
两人刚把两个哨兵的尸体拖进物资堆后面,河谷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日军的巡逻骑兵绕着山脊线往这边走了一圈,马蹄声越来越近,离转运点的棚子只剩不到二十步。
李毅伸手按住身边所有人的肩膀,几个人屏着气蹲在货箱后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那骑兵勒住马停在风灯底下,低头挠了挠马脖子,原地打了个转,掉转马头顺着大路往县城方向去了。
马蹄声慢慢远了,所有人悬到嗓子眼的气才缓缓吐出来,后背上的衣服已经全被冷汗浸得发潮。
李毅让人把哨兵的枪和子弹带全部收走,开始搬运物资。他优先挑医药箱,密营里伤员需要换药,刘老四的婆娘生了孩子之后身子虚需要补品,这些比什么都重要。
弹药箱搬了几箱歪把子子弹和手雷,粮食袋扛了几袋。
突然他注意到角落里码着几个铁皮箱子,上面用日文写着“九九式”和编号,是掷弹筒的弹药。
这东西不容易搞到,密营里没有掷弹筒,暂时用不到,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人搬了一箱:等以后缴获了掷弹筒就能用,就算用不上,也不能留给敌人。
物资转运花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抢在日军换岗之前全部完成。
每个人扛着六七十斤负重开始往回走。李毅最后一个离开。他把哨兵的衣服脱下来扔回尸体旁边,又把被翻动的物资箱重新码好。
整理好以后他解开腰带,一阵水声响起。
回到鹰嘴崖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周文渊蹲在地上清点物资,三箱歪把子子弹,两箱手雷,一箱医药用品,五袋军用大米。还有一箱掷弹筒专用榴弹。
老账房拿着账本一样一样登记,记到最后一箱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抬头看了李毅一眼。
“掷弹筒的弹药?咱们没这东西,搬回来干什么?”
“以后会有的。先存着吧。”
周文渊把这一项也记上了。他清点完之后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出一份简易地图铺开,把转运点的位置标了上去。
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已经标了好几个点,鹰嘴崖、密营、采石沟、山口、县城,还有之前围困期间摸清的几处日军驻防位置。一条条线把这些点连接起来,形成了一张覆盖云溪县周边山区的网络。
“日军丢了一个转运点,肯定会加强其他据点的守备。下次再想摸这样的点就难了。大路上的运输线还在,一个转运点的物资损失对他们来说不算伤筋动骨。”
“本来就没想靠这个打垮他们。”李毅蹲下来看着地图,“这些物资是为了养兵。养兵是为了接着打仗。”
李毅指着地图上那条从北境通往县城的补给线。
“他们的主力驻扎在县城,粮食弹药全靠这条线从北边运过来。如果咱们能在这条线上找一个薄弱环节打掉,他们就会饿肚子、缺弹药。饿肚子的兵打不了仗。等他们撑不住了,就会派人出城搜山。到时候咱们有的是机会把他们拉进山里打。”
周文渊顺着他的手指看了半天,抬起头说:“少爷,这么说,你已经有目标了?”
“还没有。从今天开始,侦察组每天去那条线附近盯。盯上十天半个月,总能找到规律。”李毅平静的说道。
周文渊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接下来几天,李毅把队伍的训练重新抓起来。新缴获的歪把子子弹让两挺机枪重新有了底气,
刘老四留下的那挺老歪把子磨损严重,但还能用,交给何满仓负责。这孩子从迫击炮手变成了机枪手,学得很快。
李满仓接替了刘老四的位置当了火力组组长,虽然他自己更习惯打突击,但李毅说了“火力组要的是稳”,他就没再推辞。
李满仓刚接手火力组组长的前三天,天天抱着刘老四留下的那挺老歪把子擦,枪托上还留着刘老四常年摸出来的包浆,他擦着擦着就会愣神。
以前他冲在最前面摸哨的时候,从来不会多想后路,现在抱着机枪蹲在掩护位上,他第一次开始提前算清楚。
哪个角度的射击视野最宽、能覆盖几条撤退路线、子弹留多少余量才能把冲上来的日军全部压回去,他慢慢摸出了点“稳”的门道,终于明白李毅说的“火力组是全队的后路”是什么意思。
孙大有升了突击组副组长,正组长暂时空着,刘老四牺牲之后还没有合适人选。侦察组还是张有田带着,新补了两个从后勤组挑出来的年轻后生,一个叫陈小满,一个叫罗大柱,都是本地山民出身,跑山路又快又稳。
训练的重点变了。改练小规模袭击:摸哨、渗透、快速搬运、分散撤离。每两天搞一次夜间演习,不带实弹,用木棍代替枪,摸到李满仓守的“假哨位”就算赢。
头两次侦察组摸进去的时候被李满仓埋伏了,第三次张有田换了路线,从崖壁侧面爬上去,赢了。
刚补进侦察组的陈小满和罗大柱头两次练夜间渗透,摸黑走崖壁的时候腿都在抖。
第三次演习之前,张有田把自己用了十几年的登山绳扔给他们,指着崖壁最陡的那段说“我当年第一次走的时候,比你们还小两岁”,俩人咬着牙从崖壁侧面爬了上去,摸到李满仓守的哨位后面的时候,俩人手上的薄手套全被磨破了。
李毅站在崖顶看着他们练,偶尔开口讲两句。他不怎么下场了,自己不可能每一次都带着出击。这些人得学会自己做判断、下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