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山田就把人带来了。
三个日本人,两男一女,都是随军记者。男的穿卡其色马甲,女的穿西装裙,脖子上挂着相机,站得笔直,眼神里带着那种日本人特有的倔强——就算当了俘虏,也得端着。
“长官,这是目前在俘虏营里的所有记者。”山田递上名单,“这位叫田中正雄,东京新闻社的。这位叫佐藤一郎,朝日新闻社的。这位叫美惠子,读卖新闻社的。”
林越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上下打量这三人。
“会拍照?”
田中正雄挺了挺胸:“我是专业摄影师,东京艺术大学毕业,师从——”
“没问你学历。”林越打断他,“我问你会不会拍照。”
“……会。”
“拍得好不好?”
田中犹豫了一下:“应该算不错。”
“行。”林越站起来,“跟我走。”
三个记者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煞星要带他们去干什么。
山田小声催促:“快跟上,长官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别问为什么。”
三人跟着林越走出总统府,来到大街上。
南京的早晨,空气清冷,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城墙上泛着金光。
街上已经有百姓走动了。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馒头散发出香味。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狗跑,笑得咯咯响。
田中正雄愣住了。
他来南京的时候,这座城市还在燃烧,到处是尸体,到处是哭声。现在虽然还能看到战争的痕迹——断壁残垣、弹孔累累——但已经有了生气,有了活人该有的样子。
“拍。”林越说,“把这些拍下来。”
田中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着眼前的画面,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拍下的东西,会被用来干什么。
“愣着干嘛?拍啊!”林越不耐烦了。
“咔嚓。”
第一张照片:卖包子的老大爷掀开笼屉,热气扑面而来。
“咔嚓。”
第二张照片:两个小孩蹲在墙角玩弹珠。
“咔嚓。”
第三张照片:一个孕妇抱着孩子晒太阳,孩子白白胖胖的。
田中越拍越觉得不对劲。这跟他想象中的俘虏生活完全不一样。他以为林越会让他拍刑场、拍尸体、拍日本兵被虐待的画面——那种照片一旦刊登,会在日本引起轩然大波,军部会震怒,国民会疯狂。
但林越让他拍的,是这些?
“走,下一处。”林越说。
下一处是城南。
林越带着三个记者来到正在清理废墟的工地。
三百多个日本兵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正在搬砖、抬木头、清理碎石。旁边站着几头机械狼,红眼睛一闪一闪的,跟监工似的。
“拍这个。”林越指了指那些干活的日本兵。
佐藤一郎举起相机,手抖得更厉害。
他认出了其中几个人。那个扛着木头的,是以前驻扎在上海的某个曹长。那个推车的,是他在南京见过的一个少尉。这些人在几个月前还是趾高气扬的皇军士兵,现在却穿着工装,跟苦力一样干活。
“快点拍,别磨蹭。”山田在旁边催促,自己也觉得脸上挂不住。
佐藤按下快门,心里五味杂陈。
美惠子也举起相机,但她拍的画面不一样。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日本兵虽然干着苦力活,但身上没有伤痕,脸色也不差,至少比她在上海见到的那些难民强多了。
她犹豫了一下,问:“长官,这些俘虏……吃得饱吗?”
林越看了她一眼:“一天两顿,稀饭窝头,饿不死。”
“那他们的待遇……”
“待遇?”林越笑了,“他们是侵略者,是杀人犯,没让他们偿命就不错了,还想要什么待遇?”
美惠子闭嘴了。
她没办法反驳。因为她亲眼见过日军在南京做的事——虽然军方不让报道,但记者之间会传,那些照片、那些描述,惨绝人寰。
她继续拍照,镜头里一个日本兵正搬着一块大石头,脸上全是汗,表情麻木。
“咔嚓。”
这张照片后来成了她的代表作之一,标题叫《苦难》,但她怎么也想不到,照片刊登后的反响会那么离谱。
拍完工地,林越又带他们去了城外。
田埂上,几台红色的拖拉机正在耕地,突突突的声音响彻田野。
一个老农开着一台拖拉机,脸上的皱纹笑得像菊花。旁边田里,几个日本兵拉着犁,吭哧吭哧往前走,身后跟着撒种子的百姓。
这幅画面的冲击力,比任何战争照片都强。
田中正雄端着相机,手抖得几乎端不稳。
他拍过淞沪会战,拍过日军占领南京的“入城式”,拍过那些被精心布置过的胜利场景。但他从来没拍过这样的画面——日本兵拉犁,中国人撒种,旁边还有红色的铁牛在耕地。
“拍啊。”林越说,“把这个拍下来,带回日本,让你们的国民看看。”
“看看他们的皇军,在中国过得有多‘滋润’。”
田中按下快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张照片要是登出去,军部会杀了他。
佐藤也在拍,但他拍的是另一个角度——那个老农开拖拉机的画面。阳光下,老农的笑脸和拖拉机的红色机身交相辉映,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美惠子则在拍一个细节:一头机械狼蹲在田埂上,红眼睛盯着拉犁的日本兵,尾巴还摇了摇。
“咔嚓。”
她放下相机,忍不住问:“长官,这头机器狼……是活的吗?”
“活的。”林越随口说,“会咬人,会放电,会放激光。你最好别惹它。”
美惠子咽了口唾沫,离那头机械狼远了一点。
拍完照,林越把他们带回总统府,扔给他们一堆胶卷和冲洗设备——都是从日军仓库里缴获的。
“把这些照片洗出来。”林越说,“挑一些好看的,寄回日本。”
三个记者面面相觑。
田中壮着胆子问:“长官,您……您让我们寄回去?您不怕……”
“怕什么?怕你们军部生气?”林越笑了,“我就是想让他们生气。”
“他们越生气,就越会派人来。越派人来,我收的苦力就越多。”
“这是生意,懂不懂?”
田中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觉得眼前这个人,不是疯子,就是魔鬼。
三天后,照片洗出来了。
林越亲自挑选了十张,装在信封里,让山田找渠道寄回日本。
山田犹豫了一下:“长官,您确定要寄?这要是被军部看到……”
“就是要让他们看到。”林越说,“寄到你们日本的报社去,每家都寄一份。东京新闻社、朝日新闻社、读卖新闻社,统统寄。”
山田不敢再问,照办了。
他找了一个被俘的邮政军官,通过日军内部的军邮系统——这听起来很离谱,一个俘虏帮敌人寄东西回日本,但在这座城市里,离谱的事已经太多了,不差这一件。
十天后,照片到了东京。
1938年1月下旬,日本东京。
《东京日日新闻》的总编辑山本三十八正在办公室里看稿子,秘书送进来一个信封。
“总编,有人寄来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
山本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照片。
他看了第一张,以为自己眼花了。
照片上,一个中国老大爷掀开笼屉,热气腾腾的包子,背景是南京的城墙。
“这有什么好拍的?”他嘀咕着,看第二张。
第二张是两个中国小孩玩弹珠。
第三张是个孕妇抱孩子。
他越看越不耐烦,直到第四张。
第四张照片上,几百个日本兵穿着蓝色工装,在废墟上搬砖。旁边站着一头金属做的狼,眼睛发红。
山本的手开始抖了。
第五张:日本兵拉着犁,中国人在撒种。
第六张:一个中国老农开着一台红色的奇怪机器,笑得满脸褶子。
第七张:一个日本兵蹲在地上吃窝头,旁边一头机械狼盯着他。
第八张:南京的街道,干净整洁,有人逛街,有人摆摊。
第九张:总统府楼上,一面红旗在飘扬。
第十张:一个年轻人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日本人——那日本人弯着腰,一脸恭敬。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南京现状,真实记录。欢迎转发。”
山本看了整整十分钟,然后拨通了军部的电话。
“喂?我是东京日日新闻的山本,我有重要情况汇报……”
第二天,照片刊登了。
《东京日日新闻》用了整整一个版面,标题是:《南京真相,皇军何去何从?》
文章写得很克制,只是客观描述了照片内容,没有评论。但光是那些照片,就足够震撼了。
报纸一出来,全日本炸了锅。
“这不是真的吧?皇军怎么可能拉犁?”
“照片上那个机器狼是什么东西?帝国的武器吗?”
“南京不是已经被皇军占领了吗?怎么中国人还在开什么‘铁牛’?”
“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是谁?为什么帝国的军官给他弯腰?”
民众议论纷纷,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有人困惑。
军部紧急召开会议,陆军大臣、参谋本部、宪兵队全部到场。
“立刻查封所有报纸!”一个将军拍着桌子,“这种照片不能流出去!”
“已经晚了。”情报部门的官员脸色铁青,“东京日日新闻卖出了三十万份,朝日和读卖也收到了同样的照片,他们明天就要登。”
“八嘎!谁让这些照片登出来的?”
“是总编辑的决定,他说这是‘新闻自由’。”
“新闻自由?这是动摇军心!这是通敌!”
吵了两个小时,最终决定:查封所有刊登照片的报纸,收回已售出的部分,严禁转发,同时调查照片来源。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三十万份报纸,至少有一半已经卖了出去。东京街头,到处是看报纸的人,到处是议论声。
一个老妇人看完报纸,哭着说:“我儿子在中国,他是不是也在拉犁?”
一个退伍老兵气得跺脚:“八嘎!皇军的颜面都被丢尽了!”
一个小学生问老师:“老师,为什么日本的军人要给中国人干活?”
老师无言以对。
三天后,军部虽然查封了所有报纸,但消息已经传遍了日本列岛。
从东京到大阪,从名古屋到横滨,到处都在议论南京的照片。
军部的封锁反而起到了反效果——人们开始猜测,军部到底在隐瞒什么?那些照片是真的吗?南京到底发生了什么?
更让军部头疼的是,有些小报社开始偷偷转载照片,印成传单到处发。
其中一张传单上,是林越坐在椅子上、山田弯腰站在旁边的照片,配文:“南京的新主人。”
山田的家人看到这张传单,差点没吓死。
他父亲是个退休教师,看到儿子那张谄媚的脸,气得当场晕了过去。他母亲哭了一整天,然后给军部写信,说儿子一定是被胁迫的,请求皇军救他回来。
军部回信:正在研究对策。
实际上,军部已经在研究“对策”了——但不是救人,是杀人。
在军部看来,山田这种投降的军官,已经是叛徒,死不足惜。真正要除掉的,是照片上那个坐着的年轻人。
“必须暗杀他。”陆军大臣说,“否则皇军的威严将荡然无存。”
“派谁去?”
“特务机关已经在物色人选了。据说有一个女特工,代号‘千代子’,受过专业训练,擅长接近目标。”
“让她去。”
“是。”
回到南京。
林越不知道日本那边闹成了什么样,但从小七截获的日军电台通讯来看,效果拔群。
小七从林越口袋里探出头:“老板,日本那边炸锅了。军部查封报纸,老百姓议论纷纷,您成功上头条了。”
“爽不爽?”
“爽是爽,但我得提醒您,军部已经决定派特务暗杀您了。”
“来呗。”林越不以为意,“我这护盾连炮弹都挡得住,还怕小刀子?”
“话是这么说,但您得注意点形象。万一人家派个美女来色诱您,您把持不住怎么办?”
“我是那种人吗?”
“您是。”
“……滚。”
“好嘞。”
林越转头看向旁边,三个记者正在整理照片。
田中正雄的手一直在抖,从三天前就开始抖,现在还没停。
林越走过去:“你抖什么?”
田中抬起头,眼神涣散:“我……我把那些照片寄回了日本……军部会杀了我的……我的家人……我的家人也会……”
“你放心,军部现在忙着封锁消息,没空找你家人麻烦。”
“但以后呢?等他们腾出手来……”
“那就别让他们腾出手。”林越说,“等我打到日本去,他们就不敢找你麻烦了。”
田中张了张嘴,觉得这个人疯了。
打到日本去?就凭他一个人?几头机器狼?
但他不敢说出口,因为他亲眼见过这个人是怎么打仗的。
佐藤一郎也状态不好,他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每天晚上做噩梦,梦到军部的宪兵来抓他,梦到家人被处决,梦到自己被活埋。
只有美惠子还算正常。
她正在整理照片,把那些她觉得有价值的归档,还做了笔记,记录每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地点、人物。
林越注意到她,问:“你不怕?”
美惠子抬起头,眼神平静:“怕。”
“那你怎么不抖?”
“因为我知道,怕也没用。”她说,“而且,我觉得这些照片应该被记录下来。不管别人怎么想,这是事实。”
林越看了她几秒钟,点点头:“你倒是有点意思。”
“谢谢。”
“不用谢。继续干活。”
又过了几天,田中正雄彻底崩溃了。
那天早上,山田去叫三个记者吃早饭,发现田中缩在角落里,抱着相机,嘴里念念有词。
“田中?田中君?”
田中抬起头,眼神空洞,嘴角流着口水:“魔鬼……那不是人……是魔鬼……”
“你说什么?”
“机械狼……激光……炮弹打不穿……魔鬼……他是魔鬼……”
山田叹了口气,去找林越。
“长官,田中疯了。”
“疯了?”林越正在吃早饭,一碗稀饭两个窝头,“怎么疯的?”
“一直在说‘魔鬼’,说您不是人。”
林越乐了:“他倒是说对了,我是未来人,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山田无语。
“行吧,疯了就疯了,给他换个地方住,别影响其他人。”林越说,“佐藤和美惠子呢?”
“佐藤还好,就是不爱说话了。美惠子……美惠子还在整理照片,她好像挺正常的。”
“那就让她继续发新闻。”
“是。”
山田退了出去,心里想着:三个记者,疯了一个,吓傻了一个,只剩下一个女人还正常。
这要是写进报告里,军部的人得气死。
当天晚上,小七截获了一条日军高层通讯。
“老板,我截到一条有意思的消息。”小七的声音带着兴奋。
“念。”
“军部特务机关已派遣特工潜入南京,目标代号‘千代子’,女性,擅长伪装接近,携带剧毒武器。任务:暗杀南京神秘中国人。”
“千代子?”林越念了一遍这名字,“挺好听的。”
“您关注的重点错了。重点是有人要来杀您。”
“我又不怕。”
“我知道您不怕,但您得配合一下演出。万一她不露面,偷偷摸摸搞破坏,也挺麻烦的。”
“说得对。”林越想了想,“这样,你让机械鹰加强巡逻,发现可疑人物就锁定。别打草惊蛇,等她自己送上门来。”
“明白。”小七顿了顿,“老板,如果她真是个美女,您打算怎么办?”
“先看看再说。”
“看什么?”
“看漂不漂亮。”
“……您是不是忘了她是来杀您的?”
“不矛盾。刺客也可以漂亮嘛。”
“您这个逻辑,我给您打负分。”
林越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南京城。
一个多月之前,这里还是人间地狱。现在,虽然还有很多废墟没有清理,很多人还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中,但至少活下来的人,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
这就够了。
至于日本那边要派刺客来?
来就来呗。
正好缺个丫鬟。
夜深了,总统府里安静下来。
在俘虏营的一个角落里,美惠子还在整理照片。
她把林越让她拍的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这些照片一旦传出去,会在日本引起多大的震动,她比谁都清楚。
但她还是决定继续拍。
不是因为怕林越,是因为她觉得,这可能是她这辈子拍过的最真实的照片。
不管别人怎么想,事实就是事实。
她拿起笔,在一张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1938年1月,南京。这座城市已经死了,但它又活了。”
与此同时,一艘从上海开往南京的船上,一个女人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江面。
她穿着中国农村妇女的粗布衣服,脸上抹着灰,看起来跟普通的难民没什么区别。
但她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两个字:
“目标。”
女人把照片撕碎,扔进江里,纸屑被江水吞没。
“千代子。”她轻声念着自己的代号,“这次的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江风吹过,她眯起眼睛,目光冷得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