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色衡光在海骸头颅的血色烙印上轰然绽放,秩序道纹如同奔流不息的长河,顺着嶙峋骨缝向内渗透。
被囚笼之力锁住的本源在剧烈震颤,千丈海骸庞大的身躯停止了狂暴的冲撞,巨大的骨鳍微微收拢,空洞眼窝之中,赤红鬼火明暗交替,暴戾的嘶吼卡在喉间,化作沉闷低沉的呜咽。
那是深埋万古的怨恨,与骤然闯入的衡道秩序在它本源深处激烈撕扯。
“你以为,单凭一记衡道印,就能剥离我种下的囚笼锁纹?”
白衣执棋人衣袖轻扬,灰白道力不再缓缓输送,而是化作一道锐利的灰芒,自虚空直坠,直刺苏清寒的灵台。他先前一直以海骸为棋子消耗她的本源,此刻见烙印松动,终于不再旁观,亲自出手。
灰芒所过之处,海水尽数消融,连衡道散逸的流光都被蚀出点点黑斑,是专克生灭平衡的囚笼妄力。
苏清寒心神不慌,留在身侧的一部分衡道丝骤然回旋,在身前交织成一道薄而坚韧的光壁。
铛!
一声无形道韵碰撞的震响在深海炸开,光壁剧烈凹陷,她脚下海床碎石簌簌滚落,轮回之心在识海之中急速跳动,一股冰冷的侵蚀感顺着道丝往神魂里钻。
“囚笼锁纹早已和它纪元残念融为一体。”白衣执棋人缓步向前,脚下海水自动向两侧分开,“剥离烙印,便是直接搅动它全部的万古憾恨。要么,你耗空本源强行碾碎执念;要么,烙印重归,海骸的凶性会比之前更胜数倍。”
话音未落,海骸猛地发出一声震彻万里深海的狂啸。
方才被压制下去的怨恨骤然反扑,残存的血色纹路疯狂蔓延,刚褪去几分的赤红鬼火再度暴涨,比先前更加灼热骇人。骨躯之上,被衡光净化的区域,重新蒙上一层灰暗妄雾。
囚笼烙印与残念共生,牵一发而动全身。
苏清寒眉头微蹙,掌心衡印不曾撤去,依旧牢牢贴在海骸头骨之上。她能清晰感知到,这尊海骸和南疆六翼荒骸本质不同。六翼荒骸的执念是哀,是护同族而不得的遗憾;而这头古海巨兽,覆灭之时亲眼看见整片东海生灵尽数沉沦,无尽血海悲苦已经和它本源缠死,囚笼之力只是借势,而非凭空捏造凶性。
引渡之路不通,强行镇压又会不断消耗自身,执棋人还在一旁伺机偷袭。
她目光下沉,穿透层层骨躯,望向海骸身下那座不断翻涌妄雾的轮回渊口。
渊底的轮回道纹还在持续畸变,灰白雾气源源不断往上涌,是这片海域所有妄力的源头。只要渊底本源印记还被篡改,就算暂时压制海骸,执棋人依旧可以源源不断灌注力量,棋局永远解不开。
“你的目标从来不止这一具海骸。”苏清寒缓缓开口,目光锁定白衣执棋人,“你借海骸吸引我全部注意力,真正的后手,藏在轮回渊的最深处。”
白衣执棋人面上那一点淡漠从容,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倒是敏锐。”他轻轻鼓掌,灰白道力在掌心流转,“不错,海骸只是饵。渊底之下,还有一重被掩埋的旧轮回裂隙,一旦裂隙彻底开启,东海轮回的根基会直接崩碎,妄潮顺着海流贯通四海,到时候,就算你斩断海骸身上的烙印,也于事无补。”
说话之间,渊口之下,原本环形排布的轮回道纹猛地向内塌陷,漆黑的裂隙缓缓撑开,一股比海骸更加古老、阴冷的气息,从裂隙深处缓缓漫上来。
海水开始结冰,哪怕是温暖的深海洋流,也被这股气息冻成碎冰,悬浮在幽暗的水里。
无数细碎、模糊的虚影从裂隙缝隙飘出,都是旧纪元葬身东海的水族残魂,它们没有自主意识,只遵从囚笼的号令,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近海的躁动变得愈发猛烈,远处已经传来海族修士凄厉的传讯呼喊。
“既然看穿了,那就不必再耗下去。”白衣执棋人抬手,整只手掌都化作浓稠的灰白,“先困住你,再启裂隙。”
漫天妄雾瞬间收拢,化作无数锁链,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封死苏清寒所有退路。锁链之上刻着囚笼独有的锁纹,一旦缠上,便会锁死衡道流转,隔断轮回之心的力量。
千丈海骸也再度扑杀而下,巨大骨颚张开,骨齿寒光森森,配合妄链一同合围。
一远一近,两面夹击,死局已成。
苏清寒深吸一口气,不再执着于剥离海骸身上的烙印。她心念一动,眉心轮回之心光芒大放,三色衡光不再向外硬抗,而是向内收敛,全部汇于自身神魂。
下一刻,她不闪不避,任由几道妄链缠上衣袖,同时将剩余衡道之力分出两股。
一股,继续留在海骸头颅的烙印之上,维持着微弱的牵制,不让它毫无顾忌地猛攻;
另一股,化作一道纤细却坚韧的光梭,避开白衣执棋人的阻拦,直直向着塌陷的轮回渊底裂隙钻去!
“妄图去封堵裂隙?”白衣执棋人冷笑一声,指尖一点,一道灰影紧随光梭追去,“我守在此地,怎会让你如愿。”
两股力量在渊口深处激烈缠斗,光梭不断被妄力侵蚀,光芒一点点黯淡。
苏清寒肩头被妄链勒出一道灰黑色蚀痕,寂灭般的寒意顺着经脉蔓延,轮回之心微微发颤。她一边运转生灭之力压制蚀毒,一边快速思索破局之法。
守妄首领远在北境,古剑尊者在西荒,两地相隔遥远,短时间根本无法驰援。单凭自己,同时牵制执棋人、海骸、渊底裂隙三重威胁,本源消耗速度已经快要抵达极限。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传讯忽然自海面方向穿透厚重海水,落进她识海。
“苏少主!东海龙宫亲卫携镇海龙珠赶来,我等已经稳住近海妄潮,即刻驰援轮回渊!”
是东海龙宫的鳞族长老!
苏清寒眼底掠过一抹亮色。
龙宫镇海龙珠,乃是东海本源至宝,天生安定洋流、镇压水内妄念,正好克制渊底翻涌的残魂妄气。
白衣执棋人也听见了这道传讯,神色一沉,目光望向海面上方。滚滚海水之间,数道鎏金鳞光划破幽暗,带着浓郁的水系本源气息,飞速向下靠近。
“这群海族,来得倒是快。”他低声自语,随即立刻改变主意,不再执着于先困住苏清寒,指尖全力催动,“不能等他们抵达,裂隙必须在此刻开启!”
渊底那道漆黑裂隙骤然扩张,一股浩瀚无边的灰蒙洪流,即将冲破阻隔倾泻而出。
苏清寒抓住这转瞬即逝的间隙,猛地发力,被妄链锁住的手臂微微一振,三色衡光轰然爆发,硬生生崩断缠绕在身上的数道囚笼锁链。
“想开启裂隙,先过我这一关。”
她身形一闪,舍弃正面缠斗海骸,径直向着轮回渊塌陷的核心俯冲而去,轮回之心悬在胸前,生灭平衡的光华铺展,要在裂隙彻底张开之前,以衡道重锁渊底旧轮回。
而那尊千丈海骸,在烙印牵制与囚笼催动的拉扯之下,发出一声痛苦而狂暴的嘶吼,摇摆着庞大身躯,紧随其后追向渊底。
深海之下,渊底藏渊,第二重危局,已然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