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谷的夜空被帐覆盖着,灰黑色的半球形屏障扣在整片街区上头,把月亮和星星全挡在外面。
下面的街道灯光倒是亮得热闹,五颜六色的,把帐的内壁映出一层模糊的暖色。
而此时遐蝶在高楼之间来回闪现。
紫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一栋楼的楼顶,停了一拍,扫了一眼四周,又消失了。
再出现时已经在隔了两条街的广告牌顶上,高跟长筒靴踩在金属支架上,发出一声“嗒”。
消失,出现。
她就以这种高频位移的方式,快速排查整片涩谷的动静。
分身已经放出去了,朝着不同方向散开,而且她还能把感知到的画面实时传回来。
一个往北,沿着明治通的方向前进。
一个往东,穿过代代木公园那片黑漆漆的树林。
一个留在涩谷站附近,盯着十字路口那片人最多的地方。
还有一个在宫下公园附近转悠,那边的高架桥底下容易藏人。
效率高多了。
遐蝶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
得亏这场重演自带状态恢复的功能,不然按她平时的精神力,一晚上又是开结界又是放分身又是维持连接,早就累趴下了。
现在太阳穴虽然还在疼,后脑勺也沉沉的,但至少没有快撑不住的感觉。
重演看上去是把所有人的状态都拉到了那个时间点的巅峰,她这个外来者居然也蹭到了这个福利,算是意外之喜。
不过一想到宿傩,她心里又沉了几分。
那个家伙在哪?
遐蝶站在一栋高层公寓的阳台上,双手虚拢身前,意识沉入花海的感知网络。
花枝通过不断的闪现扩大范围,在地下蔓延的范围已经非常大了,大概是半个涩谷,任何波动都会让花枝震颤,把信息传回。
涩谷站方向有很强的咒力反应,但跟宿傩的不太一样。
底下那几层传来的气息混乱而浑浊,像是好几股力量搅在一起。
大概是被重演复刻出来的涩谷事变的各种战场。
没有宿傩。
伏黑惠不在花海的感知范围内。
她想了想,把这条信息通过连接发给所有分身。
“全域搜寻宿傩,锁定特征为附身伏黑惠,面部覆有咒纹。发现踪迹无需贸然交手,优先追踪,顺带探查伏黑惠的意识状态,有接触机会就用力量帮他解封记忆。”
分身们传回确认的波动。
随后遐蝶从阳台上跳下,身影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对面楼顶。
站定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下面街道上的人群。
十字路口挤满了人,密密麻麻的脑袋在路灯下攒动。
几个穿西装的男人逆着人流往前挤,像是想去车站方向。
一个拎着购物袋的女人蹲在路边哭,袋子里的橘子滚了一地。
遐蝶停顿了一下。
这些人都是被模拟出来的。
花海能感知到他们的存在,但感知到的信息跟真人不太一样,所以对她来说跟游戏里的Npc没什么区别,打碎了也不会真的死人。
只是别人未必会这么觉得。
比如五条悟,比如虎杖。
他们不会站在高处俯视下面这群人然后冷静地判断“哦这些只是模拟出来的剪影”。
五条悟可能会说“模拟出来的也是人啊”然后冲下去救人。
虎杖更不用说了,热血主角看到有人受伤绝对会第一个跑过去。
乙骨如果在场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到时候打起来,三轮的斩击范围覆盖百米,这些薄薄的剪影一碰就碎,碎完就没了。
五条和虎杖要是为了保护这些人而分心,那就碍手碍脚了。
得提前引导一下。
遐蝶抬起右手,指尖浮现出几点紫色的光。
那些光点在她掌心凝聚成小小的蝴蝶形状,翅膀半透明,透着柔和的光。
一只,两只,越来越多,十几只紫蝶从她掌心飞出去,扑扇着翅膀向下方的人群飘落。
紫蝶落在路人上。
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蝴蝶化作一层光膜贴在表面,同谐的力量透过膜渗入意识,形成一种温和的暗示。
往避难所走。
往地下走。
不要站在大街上。
人群的动作发生了变化。
那个蹲在路边哭的女人站起来,拎起购物袋,抹了一把脸,朝最近的地铁站入口走去。
十字路口中间站着的几个年轻人互相拉了一把,往旁边的地下通道口跑。
那几个逆着人流往前挤的西装男也停住了,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跟着人群往反方向走。
街道上的人群开始有序地向地下和避难所方向移动。
遐蝶看着逐渐清空的街道,心里啧啧称奇。
同谐的力量真好用。
她现在大半的能力都是靠同谐命途推演出来的。
花海操控是同谐,分身是同谐,连接是同谐,连记忆的解放也得靠同谐。
这个命途的本质是连接与共鸣,用意志把个体连在一起形成合力。
用在人身上是连接,用在花上是操控,用在记忆上是解锁。
万金油。
遐蝶在心里给同谐命途点了个赞,然后继续往前闪现。
就在她落在下一栋楼的楼顶时,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
一座大桥。
涩谷站附近的跨线桥,灰色的钢架结构横跨在铁轨上方,桥面铺着沥青,两侧是半人高的护栏。
几盏光把桥面照得明暗参差。
桥上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的西装,身形偏瘦,站在桥栏杆旁边,低头看着下面的铁轨,像是在等什么。
那是...伊地知。
还有另一个人。
桥的另一端,一个金色的侧马尾在路灯下晃了一下。
穿着袒露右半身黑色服饰的年轻男人,手持一把紫黑色的长刀,正从桥头的阴影中慢慢靠近。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嘴角挂着一丝不太正经的笑。
春太啊。
里梅的手下,印象里是偷袭监督的,此时正朝着伊地知的背后走过去。
刀已经抬起来了,而遐蝶没有丝毫犹豫。
花枝忽然从桥面的裂缝中钻出。
奶白的花瓣贴着沥青地面迅速蔓延,在重面春太的脚底下猛地弹起,粗壮的花茎像是活过来的蛇,一圈一圈地缠住了他。
那家伙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被花枝裹成了一个粽子,手里的长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搞什么!?”
春太的脸从戏谑变成惊愕,嘴巴张着。
而伊地知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他猛地转身,眼睛瞪得溜圆。
桥面上的景象让他愣在原地。
一个金发的家伙被一堆花绑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
地上的刀倒是暗示了意思。
当然,更让他震惊的是,那些花是什么?
随后一道身影闪现到了面前,冷白的肌肤,尖耳从发丝间露出。
少女就站在花枝的旁边,双手虚拢身前,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
伊地知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谁?
是她弄的?!
还没有想完,地上又钻出了花枝,朝他的手腕缠来,伊地知本能地想缩手。
鬼知道这是什么术式,万一是什么控制类的.....
结果花枝碰到手腕的瞬间,他的脑子“嗡”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裂开了。
缝隙底下,画面涌出来。
涩谷事变之后的事。
他躺在医院里,浑身缠着绷带,家入硝子站在床边说什么。
再后来,新宿决战,后方监控室的大屏幕,五条悟复活,宿傩的战斗,一切的一切。
伊地知眨了好几下眼。
“这……”
他看向面前的少女,声音里的茫然更浓了。
“我……我想起来?新宿?”
“那个……遐蝶小姐?”
伊地知的声音有点抖。
他不确定这个称呼对不对,毕竟这好像是第一次接触。
遐蝶点了点头。
“请维持好情况。”
说完她看了被花枝捆住的春太一眼,那个金发家伙正瞪着眼在花枝里扭来扭去,嘴巴被花枝勒着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位...阁下就自行处理了。”
遐蝶收回视线,转身。
白紫色的身影从桥面上消失,花瓣被她的动作带起来几片,飘在夜风里打了个旋。
伊地知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这什么情况啊?”
花茧里的春太还在扭。
伊地知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帐。
“算了。”
他推了推眼镜,把翻涌的记忆暂时压到脑子角落。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既然那位小姐让他“维持好情况”,那就维持好情况。
至于被捆着的这个金发家伙,伊地知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塞进了花茧的缝隙里,堵住了对方还在呜呜的嘴。
“安静一点。”
视角转换。
五条悟这边。
他在涩谷站地下通道里玩得正开心。
两只手各攥着一个脑袋,左手是羂索,右手是漏壶。
羂索那张夏油杰的脸已经快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左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额头上的缝合线被黑闪轰得裂开了,露出底下某种灰白色的东西。
漏壶更惨,火山口脑袋上的那个口子被砸出了一个缺口,单眼睛翻着,嘴巴里咕噜咕噜地冒着火星子。
五条悟攥着这两个脑袋,手臂伸直,然后原地转了起来。
转陀螺~
“哟!”
他自己给自己喊了一声号子,然后加速,两只手臂甩开,两个脑袋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在空中画圈。
羂索和漏壶的身体跟着脑袋一起转,四肢乱甩,像两只被抡起来的破布袋。
转了两圈之后,五条悟随机松了一下左手。
羂索“啪叽”一声摔在地上,脸先着地,鼻子跟地面亲密接触,发出一声闷响。
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灰尘从坑里扑出来,羂索的身体在坑里弹了一下,四肢抽搐着摊开,一动不动。
“哎哟~”
五条悟嘴上说着“哎哟”,脸上的笑却更大了。
他把右手也松了一下,漏壶跟着“啪叽”一声摔在地上,砸出了第二个坑。
火山口脑袋磕在瓷砖地面上,把瓷砖磕碎了好几块,漏壶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啊”,然后也摊平了。
五条悟蹲下来,一手一个,又把两颗脑袋捞起来。
“再来一轮!”
他站起来,继续转。
“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地下通道里传出,沿着月台的走廊扩散。
远处候车区有几个路人躲在椅子后面探出脑袋来看,看不清这边的具体情况,只看到一个白发的,穿着黑色制服的身影在灯下转圈,神经病啊!
而胀相就是在这个时候醒的。
他正站在月台暗处的柱子后面,黑色的冲天辫抵着瓷砖墙,鼻梁上的粗横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眼睛睁开的时候,大脑还残留着被无量空处过载后的空白,就像是被人用棍子在脑子里搅了一遍,所有的信息都在慢吞吞地重新归位。
然后他回想起来了。
五条悟。
领域展开。
无量空处。
他被那招打中了,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胀相迷迷糊糊地转动脑袋,看向周围。
月台还是那个月台,还有某种不太正经的笑声。
诶?
笑声?
胀相把视线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身影站在月台靠近过道的位置,手里攥着两颗脑袋,正在原地转陀螺。
那两颗脑袋转得虎虎生风,转着转着,白发身影随机往地下一摔!
“砰!”
又捞起来。
“轰!”
地上出现了好几个坑,碎石和血迹混在一起,瓷砖的白色碎屑撒了一地。
那两个被当陀螺摔的东西已经看不出完整的形状了,只能从咒力残留上辨认。
胀相辨认出来了。
漏壶,羂索。
毫无疑问,这是他的灵魂传递过来的答案。
那两个人,被那个白发身影像摔破布一样在地上砸来砸去。
毋庸置疑!
胀相的大脑本来就被无量空处搞得有点迟钝,现在看到这一幕,更加迷糊了。
计划失败了?
五条悟没有被封印?
不对啊,他明明记得五条悟被关进去了(癔症了)
可现在五条悟站在这里玩陀螺。
又一声“啪叽”。
那两道身影被重重摔在地上,瘫在瓷砖碎屑和血泊里,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哼唧声。
胀相沉默地看着,脑子缓慢地运转。
羂索的脸朝向了他这边。
咦~
那张脸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来的轮廓了,左眼闭着,右眼勉强睁开一条缝。
那条缝里的目光穿过月台,落在胀相身上,眼神里好像在传达什么信息。
偷袭他!
胀相看懂了。
羂索在让他偷袭五条悟!
“……”
胀相沉默地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靠着柱子。
他的表情坚定而惆怅,看上去是在思考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生问题。
要像热血漫画里的主角一样,喊着青春与爱,喊着友谊与热情,冲上去给那个白发恶魔来一拳吗?
呵!
答案是否定的。
因为这是废物的思维!
胀相用了零秒的时间做出了决定。
跑!
完全没有犹豫!
也没有任何要跟五条悟动手的意思!
胀相直接从柱子后面闪出,高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出口方向奔去。
脚步踩在月台的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路过几个躲着的普通人时还刻意绕了一下,没撞到任何人。
而五条悟注意到了那个家伙。
但他没有理会。
那个跑掉的,在新宿之战的时候好像还是队友来着。
跟虎杖那边有点关系,具体是什么关系五条记不太清了。
但至少不是敌人,至少在新宿决战的时候不是。
跑就跑吧,反正他也没心思打算对付。
一会交给遐蝶去处理就行。
五条悟继续转动手腕,把羂索和漏壶的脑袋重新捞起来。
“嘿嘿,再来!”
他手腕一甩,两个脑袋在空中画出一个大圆,风声呼呼地响。
月台地面上那几个坑越来越深,瓷砖碎屑和血迹混成的烂泥糊了一层。
“桀桀桀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