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站在走廊上，听着远处花海那边传来的风声，抬手把面前的门推开，侧身闪进，反手把门板按回去。
确认门关好后。
遐蝶的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窗帘是拉着的，外面的月光从缝隙里进来，把大半个房间照得蒙蒙亮，沙发上那几个抱枕还是她上次出门前随手摆的样子，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
好。
没人！
遐蝶弯腰把长筒靴的拉链扯开，一只脚先抽出，白色高筒袜踩在地板上试了试温度，还行。
另一只也脱掉，紫白拼接的靴子被她顺手搁在门口的鞋架上。
然后朝着沙发走过去，走到一半忽然加快步子，直接朝沙发扑去，脸朝下砸进那堆软垫里。
砰。
整个人如同是卸了骨头，闷闷地呼出一大口气。
“唔。”
沙发的垫子比想象中的还要软。
她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侧躺，把最近的那个抱枕拽进怀里搂住，窝在沙发靠背和坐垫那个夹角里。
回来了！
总算能消停了。
这两天都什么跟什么。
捞魂，收人，抽能力，参与咒术，反手侵进主神空间。
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中间连口气都不带喘的。
她搂着抱枕蹭了一下，脸颊在软乎乎的布料上滚了半圈。
现在就是她真正的自己，这一刻不用演。
又蹭了蹭抱枕。
好软。
然后脑子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清醒。
遐蝶猛地撑起胳膊，从沙发里支起上半身，视线飞快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门关着，窗户拉着，角落里的影子。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又转头看向门口，门关得好好的。
“……”
嗯，应该不会了。
不会又像上次在奖励空间里那样，她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结果不知道什么东西把画面投影到了观影厅的大屏幕上，还让爱莉希雅看了个正着。
那个叉腰挥拳的画面，到现在还是她的黑历史。
还有爱莉希雅偷看这件事本身。
遐蝶在心里叹了口气，又趴回去，把下巴搁在抱枕上。
偷看就偷看吧。
她现在就想趴着。
身体对休息的需求确实不高，冥主的体质让她熬个几天几夜也不会垮，但心里那份疲惫不是体质能消掉的。
趴着能把那些压下去一点。
她半眯着眼，手伸出去，在半空里一划。
主神空间的面板从视野边缘滑出，悬在沙发前面一臂远的位置。
论坛。
【崩坏星穹铁道！与星神共舞！无等级限制，有种你就来！】
那条置顶帖还在最上面。
遐蝶把下巴在抱枕上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开始往下翻。
帖子里的楼层又多了几十层，最新的回复大多集中在第二阶段的具体情况上，有人贴了几张模糊的截图，看不太清，能辨认出来的只有一些崩铁世界里的星系轮廓，还有几道像是能量冲击留下的痕迹。
有一条回复被顶得很高。
“最新消息，主神那边往崩铁世界增派了两个S级的小队，进去快半个月了，目前失联。”
下面跟了一串问号和感叹号。
“两个S级？主神这是急了？”
“急也没用，S级进去也就那样，星神面前跟蚂蚁没什么区别。”
“说不定不是去打架的，是去搞破坏的，前阵子不是有人说崩铁那边有几个星区莫名其妙地断联了嘛。”
“断联的是忆质区域，跟星神没关系，那是世界意识自己收缩了。”
“收缩？”
“对，世界意识在自我保护，把一些边边角角的地方砍掉，集中力量维持核心区域，这招挺狠的，等于自断手脚保命。”
遐蝶看到这条，眉头动了一下。
世界意识在收缩？
难道就像是一棵树被人一刀刀地削枝，主干还在，但枝桠越来越少？
看来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她继续翻，中间又看到几条关于好像是自己的帖子，标题起得一个比一个离谱，什么“大佬现身主神广场”“崩铁遐蝶真人出镜”，点进去一看，内容全是瞎猜。
遐蝶面无表情地退出来。
逆蝶这个名字好像起得有点太显眼了。
下次换个更普通的。
不过现在想这个也没用，论坛里这些人猜来猜去，猜不到真相，系统安排的身份至少在表面上站得住。
她翻了大概十几页，有用的信息越来越少，全是吵架和灌水，偶尔有几个认真的分析帖被淹在底下。
再往下翻，眼睛有点酸。
遐蝶把面板收掉，脸重新埋回抱枕里，闷了一会儿，然后翻个身，仰面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片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斑。
休息。
就休息一会儿。
……
花海深处。
琪亚娜躺在安提灵花铺成的花床上，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花瓣之间，几缕被花枝轻轻缠住，随着她翻身的时候被扯了一下。
“唔……”
嘴里嘟囔了一声，眼睛又眯回去，翻了个身侧着躺，一只手朝旁边伸出去搂了一下，搂了个空。
“芽衣……别跑~”
声音含含糊糊的。
“再让我抱一会儿……”
另一只手也伸出去，朝另一边搂。
“布洛妮娅……你也别跑……左拥右抱……”
嘴角翘起，脸上浮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今天吃什么……烧烤……火锅……都要……”
腿跟着蹬，把身下的花瓣蹬得飞起来几片。
然后少女的眉头慢慢皱起，手指在花枝上抓了一下。
嗯....不对！
触感不对。
琪亚娜的眼睛逐渐睁开，淡紫色的瞳孔没有聚焦，视线里全是白茫茫的光和花，过了好一会才慢慢聚拢。
“诶？！”
视线在一瞬间扫遍了周围。
花。
花。
还是花！
而自己坐在花床正中间，白紫礼服的裙摆上沾了几片花瓣，被她随手拂开。
“这是哪儿？”
声音有点哑，刚醒过来还没开嗓。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再睁开。
花海一直铺到天边，风从远处吹来，是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琪亚娜坐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的东西才一点点地往回接。
那些黑袍人。
月球表面的裂缝，那个诡异的笑。
土星的光环。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琪亚娜皱着眉按了按太阳穴，脑子里最后一段画面停留在那个空间被撕裂的瞬间，之后的东西全都糊成一团，怎么想都想不清楚。
“是那几个家伙搞的鬼？”
少女撑着花床站起，脚踩在花枝上，有点硌。
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什么都没少。
“把戏？”
她小声念叨着，踩了踩花枝，咯吱咯吱响，很有实感。
“还是什么空间转移？”
没有人回答，花海安静得很，风把花瓣吹起来又落下去。
琪亚娜把手往身侧一收，摆出召唤武器的姿势。
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又试了一次，意识往身体深处探，去找那股平时随叫随到的终焉之力。
空了！仿佛是被人从里面舀空了一样，权能的位置原来是满的，现在只剩一个空壳子。
她愣了一下，又朝更深处找。
茧的联系。
那道平时一直在的，从身体最底下传上来的线。
断了！
琪亚娜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认真，眉头拧起，眼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
权能用不了，茧的联系也断了。
这不对劲。
很不对劲。
终焉之律者的力量是崩坏能的顶点，能压住这种东西的地方，她想不到几个。
手指在身侧收拢又放开，试了第三次，还是没有用。
好吧。
琪亚娜把两只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去。
先不纠结这个了。
如果芽衣那边.....
想到一半她就自己打住，咬了咬嘴。
现在想什么都没用，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空担心也是白担心。
从花床上迈下来，落地的时候踩到一丛矮花，软软的，还弹了一下。
站稳之后抬眼看了看四周，花海还是那片花海，但正前方的花枝忽然朝两侧让开，像是有东西从底下推了一把，一条窄窄的小路从花丛之间露出来，朝远处延伸过去。
路是青灰色的石板铺的，一块挨着一块，缝隙里钻出几根细草。
琪亚娜盯着那条路看了两秒。
“这是让我走？”
她左右看了看，除了这条路之外，其他地方全是密密的花丛，踩进去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路只有一条。
那就走呗。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把长马尾往背后一甩，抬脚沿着那条石板路朝前走，步子放得谨慎，眼睛不停地往两边扫。
花海在她两侧慢慢退开，越往前走，路越宽，花枝越矮，周围的光线也一点点地亮起。
走了大概有十几分钟，脚下的石板路忽然到了头，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再远一点的地方有房子的轮廓，白墙灰顶，规规整整地排了一排，阳台上有花盆，窗户是关着的。
琪亚娜的脚步顿住了。
有人住？
她眯起眼朝那边看，隔着老远，能看见几栋房子的轮廓，还有房子旁边那片铺着石板的小空地，少女心里升起了一点说不清的安心。
有人就说明有活人，有活人就有信息，有信息就能搞清楚这是哪里。
而空地那边好像还站着一个人。
她再定睛一看，是个男的，黑色的头发乱蓬蓬的，身上那件衣服看着像制服，但款式很奇怪，是个没见过的样式。
嗯？
琪亚娜又走近了几步，这回看清楚了。
那个人有四只眼睛。
暗红色的，在脸上整齐地排成两排。
她愣了一下。
“外星人？”
工作区域。
宿傩站在那片还没铺完石板的空地旁边，两只手插在袖子里，暗红色的四只眼睛半睁半闭着。
工作这件事对他来讲确实不算什么，站在这里，把精神沉进去，就能把该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完成，这活比在五条面前端着强。
还能顺带想别的事情。
冥界的规矩他已经在腕表里看过了，试炼，幻境，筑造，三途签，这些东西他现在都清楚了。
什么时候选。
他不是那种会轻易做决定的人，活了千年，什么事都见过，什么人都杀过，所以做选择之前得先把所有东西先了解一遍。
这个地方表面上看着挺清楚，但还有很多东西没暴露出来。
就像那个冥主。
宿傩把四只眼睛微微睁开，暗红色的光在瞳孔深处一闪。
需要时间。
现在暂时把心思放回工作上。
就在这时，宿傩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身后的那片花海，有东西！
一股气息从那个方向传来，让宿傩当场僵住。
这股气息，很强！
比五条那家伙还强！
他缓缓地侧过身，四只眼睛朝着花海深处看过去。
那片花丛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路出来，青灰色的石板一块接一块地铺着，从花海深处一直延伸到空地边上。
路的尽头，有个东西在靠近。
气息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强，让宿傩全身都在发麻，嘴角翘起。
“呵。”
他摆开架势，两脚微微分开，一只手在前，一只手虚握在身侧，手指张开。
兴奋。
全身上下都在兴奋，血液往四肢涌去。
五条那个路边货，连这股气息的一成都不到！
他伸手在腕表一划，表盘亮起，符文转了一圈。
路尽头的那个身影终于走出花丛。
银白色的长马尾，白紫配色的礼服，面容干净，看着年纪不大。
女的？
宿傩挑眉，脸上的兴奋没减，但眼神里多了一点审视。
而琪亚娜那边这时候也看到了他。
真是外星人？
朝前走了两步，离得更近，看清那人脚边还堆着一些没搬完的花盆。
嗯？
这人在这里干活？
琪亚娜停住脚步，歪了歪头，想开口问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话还没出来，面前先弹出了一块面板。
【战斗邀请：是否接受？】
【发起方：两面宿傩。】
琪亚娜眨了下眼。
“什么？”
抬手在“取消”上点了一下。
面板收掉，一眨眼又弹回来。
【战斗邀请：是否接受？】
琪亚娜又点了一下取消。
面板消失，再弹回来。
她皱了皱眉，朝那个四只眼睛的家伙看过去，对方还摆着那个架势。
琪亚娜再点了一次取消。
面板又弹回来。
她来回点了四五次，每次都是收掉又弹出来，跟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样，怎么都关不掉。
琪亚娜把视线从面板上抬起，看向宿傩。
这个面板是他弄的。
“你想跟我打？”
那个四只眼的人好像听见了，嘴角上扬的弧度比刚才更大。
好吧。
琪亚娜沉思着，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面前这个四只眼睛的家伙是谁，但目前来看，对方是她在这片地方遇到的唯一一个能沟通的人。
也许打完就能知道这是哪了。
抬手在面板上点了一下“接受”。
随后周围的一切迅速发生变化。
脚下变成了柏油马路，两边是高楼，玻璃幕墙反着刺眼的太阳光，街上空空荡荡的。
琪亚娜站在原地，低头看向自己。
力量！
回来了，从身体深处往上涌，但不完整，大概只有平常的一成左右，可至少是能感觉到了！
拳头上能凝出一点微光，虽然弱得不行。
她捏了捏拳头，微光闪了一下又灭掉。
这时，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名字。”
少女下意识抬头看去。
宿傩站在马路对面的那栋大楼楼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黑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四只暗红色的眼睛在阳光底下显得格外刺目。
琪亚娜愣了一拍，意识到对方的问题。
“琪亚娜·卡斯兰娜。”
说完立刻补了一句。
“这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宿傩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着对方，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开口。
“跟我打！”
“打完，告诉你！”
听到对方的话，琪亚娜的眉头终于皱起。
“喂，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而楼顶那个身影只是把两只手在身前合拢，手指交错，结出一个手势。
【领域展开：伏魔御厨子】
琪亚娜脚下那块柏油马路忽然朝外一扩，整个街道像是被人从底下撑开，白骨空间从宿傩站着的那个位置朝四周铺展。
而琪亚娜看着周围的变化。
她歪了歪头。
这个......有点奇怪，用某种东西构建出来的独立空间。
有意思，像是在观察一件新奇的东西。
随后似乎理解了什么，踏出一步。
砰！
整个空间瞬间碎开。
宿傩还站在楼顶上，手上的手势还没来得及收，鼻子底下先涌出一股热的东西，嘴角，眼角，耳朵，几道血同时流下来。
七窍流血，大脑宕机。
领域，碎了！
被对方一步。
而对面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女孩已经抬起手，食指朝他的方向指过来，拇指朝上，比了一个开枪的手势。
“啪。”
嘴里还配了个音。
宿傩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朝侧面猛扑去，咒力在脚下炸开，把整个人推出去十几米远，撞进路边一栋建筑的玻璃幕墙里。
玻璃碎了一地，他站在碎玻璃中间喘着粗气，四只眼睛飞快地扫视四周。
没有人。
刚才那个女人站的位置空荡荡的。
宿傩心里一沉。
凭他的感知，居然完全找不到对方的踪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不可能。
除非对方的速度已经快到了他的感知都追不上的程度。
去哪儿了？
似乎意识到什么，他抬起头。
天上。
天空外面有一个东西。
隔着大气层，隔着能算作“天”的东西，一个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的身影，银白色的长发在边缘散开，淡紫色的眼眸从上方俯视下来，平静地看着他。
对方光是眼睛就比整个城市还要宽，但因为离得太远，或者说因为某种他理解不了的原因，他只能看到头和肩膀的轮廓。
太大了！
宿傩仰着头，站在碎玻璃中间，血还在从脸上往下淌，四只眼睛瞪着天上那个巨大的身影。
这时，他脑海里想起一件事。
刚才点接受的时候，腕表上闪过一行字。
【高危存在，不建议挑战。】
他当时没细看，以为是这破表在吓唬人。
现在看来，不是吓唬啊。
呵。
宿傩嘴角扯了一下，冷笑从喉咙里挤出来。
怕吗？
招笑。
他这辈子什么时候怕过。
即使对面是个能把他当虫子一样捏死的东西，但这反而让他觉得更痛快。
两只手重新合拢，手指交错，摆出刚才那个手势。
拼死一搏。
反正死了还能再来。